22、病 她躺了半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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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她就倒了。
那时候她还在廊下坐着。□□走了以后，她让人把阵图收起来，一卷一卷卷好，用麻绳系上。
她看着哑叔把图搬走。
搬完了，她说："我要躺一会儿。"
哑叔要扶她。
她说："我自己走。"
她站起来。
站起来以后她站住了，没有动。
她扶着椅背，站着。
过了大约十息，她说："哑叔。"
哑叔在她旁边。
她说："你扶我。"
哑叔扶住她。
她说："慢点。"
她说："慢点走。"
她躺下以后就开始冷。
先是手指冷，冷到手腕。后来是脚，冷到膝盖。后来冷往里走，走到胸口。
她说："炭盆。"
哑叔搬了一个来。
她说："两个。"
哑叔搬了第二个。
两个炭盆放在床两边，她还是冷。
她说："再加。"
□□说："三个炭盆，屋里就太干了。"
她说："我冷。"
他说："……"
他搬了第三个。
她还是冷。
后来她就不说话了。
夜里她烧起来了。
烧得说胡话。
她说胡话的时候，说的话是连着的，可是不挨着——她一会儿说"第七手"，一会儿说"三十四片"，一会儿说"蓉儿穿反了鞋"。
□□坐在床边，一句一句听着。
听到半夜，她说了句别的。
她说："笔。"
他说："笔？"
她说："笔掉在地上。"
他说："……"
她又说："滚了半圈。"
说完她就不说了。
过了很久，她说："我记得这一个声音。"
他说："……"
他说："我记得。"
她没听见。
第二天她认不出人了。
哑叔进来，她看着他，问："你是谁。"
哑叔比手势。
她说："我不认得你的手势。"
哑叔急了，跑出去把□□叫来。
□□进来，站在床边。
她说："你过来。"
他过去。
她看了他很久。
她说："你是药师。"
他说："我是。"
她说："你胡子长了。"
他说："……"
她说："你年轻的时候没有胡子。"
他说："年轻的时候有。"
她说："没有。"
她说："你年轻的时候脸上是光的。"
他说："……"
他说："好，没有。"
她闭上眼睛，睡了。
第五天，她认得人了，可是说不出话。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
蓉儿趴在床沿上，叫她。
"娘。"
她不答。
"娘。"
她还是不答。
蓉儿说："娘你说话。"
□□说："她说不出。"
蓉儿说："她为什么不说。"
他说："她没力气。"
蓉儿说："那什么时候有力气。"
他说："不知道。"
蓉儿就不叫了。她趴在床沿上，把脸搁在冯蘅的被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爬上床，躺在冯蘅旁边，脸贴着她的胳膊。
她躺了很久。
后来她坐起来，说："娘手凉。"
她把冯蘅的手拉起来，塞进自己的衣服里，贴在自己肚子上。
她说："我给你暖。"
第七天，□□开始煎药。
那天冯默风不在——他去山上采石了，要走两日。
药方是冯蘅先前写好的，压在药箱第二个抽屉里。
□□把方子拿出来，看。
他看了很久。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把哑叔叫来，指着纸上一味，问："这是什么。"
哑叔摇头。
他又指下一味。
哑叔还是摇头。
他说："……"
他说："你去把蓉儿叫来。"
蓉儿来了。
他说："你念。"
蓉儿念。
念到第三味，她说："这个是白术。"
他说："白术。"
她说："地里有。"
他说："我知道地里有。"
她说："要炒过的。"
他说："炒过的？"
她说："生白术不行，要炒。娘说过，炒到发黄。"
他说："……"
他说："你怎么知道。"
蓉儿说："娘说的。"
他说："她什么时候说的。"
蓉儿说："去年。"
他说："……"
他说："她去年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蓉儿说："她教我认药。"
他说："……"
他说："好。你念，我写。"
第一回煎糊了。
糊了以后他端进去，放在床边。
她那时候醒着。
她闻了闻，说："糊了。"
他说："我煎的。"
她说："我知道。"
她说："糊了我也喝。"
他说："……"
他把碗端起来，喂她。
她喝了三口，喝不动了。
他说："剩下不喝了？"
她说："放着。"
他说："凉了。"
她说："凉了再热。"
他说："热了更苦。"
她说："苦的东西喝多了，就不觉得苦。"
他说："……"
他说："这句你说过。"
她说："我说过？"
他说："你说过。"
她说："那我就再说一遍。"
第二回也糊了。
第三回糊得更厉害，药汁熬干了，锅底焦了一层黑。
冯默风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口锅，蹲在炉子前面看了半天。
他说："师父，这锅废了。"
□□说："再拿一口。"
冯默风说："这是第三口。"
他说："……"
他说："岛上还有几口。"
冯默风说："两口。"
他说："拿一口来。"
冯默风拿了。
他把废锅端走，蹲在院子里用铲子铲锅底的焦。
铲了半晌，他抬头说："师父，您火太大了。"
□□说："我知道。"
冯默风说："要先大后小。滚了就转小。小到药汤冒的泡像螃蟹吐沫。"
□□说："……"
他说："谁跟你说的。"
冯默风说："师母。"
他说："她什么时候说的。"
冯默风说："三年前。"
他说："……"
冯默风说："师母说了三遍。"
第四回还是糊。
第五回糊。
第六回糊。
第七回糊得比第三回还厉害。
第七回那一次，他把碗端进去，放在床边，站着没说话。
她闻了闻，说："这一回糊得厉害。"
他说："我煎的。"
她说："我知道。"
她说："你放下吧。"
他说："你不喝？"
她说："我喝不动了。"
他说："……"
他端着碗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说："我煎了七回。"
她说："七回。"
他说："七回都糊。"
她说："七回都糊。"
他说："……"
他说："你上回跟我说，我自己煎会糊。"
她说："我说过。"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猜的。"
他说："……"
她说："你心里想着别的。"
她说："你煎药的时候心里想着别的，火就大了。"
他说："……"
他说："我想什么了。"
她说："你想那个柜子。"
他说："……"
她说："你想的是：万一他没走远。"
第八回没糊。
第八回是第九天早上。
那天他起得很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坐在炉子前面等着。
水开了，下药。
他守着。
药汤滚了，他转小火。
他蹲在炉子前面看。
他看着药汤冒的泡。
泡很大，一个一个往上翻。翻了一会儿，泡变小了，变成一层细的，密密的，贴着锅边上来。
——像螃蟹吐沫。
他伸手，把锅端下来。
第八回的药端进去，她闻了闻。
她说："没糊。"
他说："没糊。"
她说："你守着了？"
他说："守着了。"
她说："火转小了？"
他说："转小了。"
她说："泡像什么。"
他说："……"
他说："像螃蟹吐沫。"
她笑了。
她说："好。"
她说："你喂我。"
他喂她。
她喝了半碗，说："够了。"
他说："半碗不够。"
她说："够了。"
她说："你喝一口。"
他说："我喝什么。"
她说："你尝一口。"
他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立刻皱眉。
他说："这么苦？"
她说："苦。"
他说："你喝了八年？"
她说："我喝了八年。"
他说："……"
他说："你等等。"
他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
他说："甘草。"
她说："你放多少。"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一钱。"
他说："一钱是多少。"
她说："你手心里那一小撮。"
他放了。
她又喝了一口。
她说："还苦。"
他说："还苦？"
她说："还苦。"
她说："可是能喝。"
她躺了半个月。
第十六天，她能坐起来了。
那天她坐在床上，让人把窗开了一点。
窗外是太阳。太阳很好，晒在她手上。
她说："太阳晒着还冷。"
□□说："炭盆还烧着。"
她说："烧着也冷。"
他说："……"
他说："你从前不怕冷。"
她说："从前不怕。"
她说："往后我怕了。"
她说："往后夏天我也要盖毯子。"
他说："……"
他说："岛上夏天热。"
她说："热我也盖。"
那天下午，蓉儿爬到床上，坐在她旁边。
蓉儿说："娘。"
她说："嗯。"
蓉儿说："你为什么病。"
她说："我用多了心。"
蓉儿说："什么叫用心。"
冯蘅沉默了一下。
她说："你在认字的时候，是不是要一边看一边记。"
蓉儿说："是。"
她说："那就是用心。"
她说："你认五个字，用一点心。你认十个字，用多一点。"
她说："娘认的东西多，用的心就多。"
蓉儿说："用多了会怎样。"
冯蘅说："用多了就病。"
蓉儿说："那你别用心了。"
冯蘅说："我不用了。"
蓉儿说："真的？"
冯蘅说："真的。"
蓉儿说："那你要是不认字了呢。"
冯蘅说："不认就不认。"
她说："我认得够了。"
蓉儿走了以后，她躺着。
她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个本子。
她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还是那一行：
一、弟子名册。六个名字。躺三日。
后头两个小字：值得。
第二行是空的。
她看着那一行空。
看了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这一回不记了。
她说：记了，蓉儿会看见。
（第二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