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真经不在桃花岛 她把那半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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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她让人去领他出来。
去的是曲灵风。
曲灵风拄着棍，走到竹林边上，站在那儿，冲里头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这边。"
喊完，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慢——他腿拖着，一步一蹭。蹭出两道印子。
□□在后头跟着。
他跟得很近，隔着三步。
冯蘅坐在廊下，看着这两道印子和那三步。
她心里在数：曲灵风从竹林边走到院子，走了四十七步。□□跟在三步后头，也走了四十七步。
——□□一步都没有超出去。
她看着这一点，心里想：这个人稳。
一个人走了三天林子，出来的时候还能把脚步压在别人后头三步，不乱。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
□□走出竹林的时候，天刚亮。
他身上是白的，白衣上有泥，有灰，有烧过的黑。下摆撕了两条。
他的脸很瘦，三天瘦得颧骨更支了。眼睛还是陷着，可眼白上有血丝。
他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还是笼在袖子里。
他看着廊下。
冯蘅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膝上搭着毯子。
她先开口了。
她说："你走了三天。"
他说："三天。"
她说："你砍了二十七根竹子。"
他说："……"
她说："你第二天下午烧了一堆火，火在东边，烧了半个时辰。"
她说："你喊了三回。第三回你问我出不出手。"
□□说："岛上有人跟着我。"
冯蘅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知道。"
冯蘅说："我听见的。"
他说："……"
他说："你坐在这儿，能听见竹林里的声音。"
冯蘅说："我坐了八年。"
她说："岛上什么声音我都听得出来。"
她说："曲灵风的棍点在地上，一点是一声。冯默风打铁，三轻一重。哑叔劈柴，劈两下歇一下。"
她说："蓉儿跑起来一步重一步轻。傻姑走路不带声。"
她说："你的脚步跟他们都不一样。"
她说："你的脚步一样长。走了三十步，三十步分毫不差。"
□□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说：
"尊夫人。"
冯蘅说："你说。"
他说："你这三天，一步都没进林子。"
冯蘅说："我进不去。"
他说："你在这院里坐着，把我困了三天。"
冯蘅说："不是我困的。"
她说："是路困的。"
□□往前走了两步。
他说："我认了。"
他说："这个岛我进不来，也不打算再进。"
他说："我今天来，只问一件事。"
冯蘅说："你问。"
他说："那部经在哪儿。"
冯蘅说："在我这儿。"
他说："给我。"
冯蘅说："我给你半部。"
□□说："我要全的。"
冯蘅说："没有全的。"
□□说："……"
他说："尊夫人。"
他说："天下人都说，□□得了《九阴真经》全本。"
冯蘅说："天下人还说，我为那部经死了。"
□□说："……"
她说完了，院子里静了一下。
□□站在堂屋门口，手按在门框上。
□□说："那你说，为什么是半部。"
冯蘅说："因为我写下了一半。"
她说："那部经到我手里的时候，是别人默下来的。我看了，我默了一遍，写了一本。"
她说："那本被人偷走了。"
她说："偷走了，我就写第二本。"
她说："第二本写到一半，我死了。"
她说："我现在活了，我又写。写到一半，我停了。"
她说："所以我这儿有两样：一样是偷走又还回来的那一本，一样是我写的半本。"
她说："还回来的那一本，是他们偷走的那一本。那一本是我写的。"
她说："我写的东西，全不全，我自己知道。"
□□说："全不全？"
冯蘅说："不全。"
她说："缺了后头一半。"
她说："后头那一半是最要紧的。前头讲怎么练，后头讲怎么收。"
她说："只练不收，练到后来人就坏了。"
□□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把后头那一半写出来。"
冯蘅说："我写不出来。"
他说："你写得出来。"
她说："我写不出来。"
他说："尊夫人，你过目不忘。"
冯蘅说："那是从前。"
她说："我现在算到第七手就乱了。"
她说："我跟人下棋，三天下一局，赢一局输两局。"
她说："我昨天数一样东西，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几，从头再数。"
□□说："……"
他说："那你把前头那一半给我。"
冯蘅说："给你？"
她说："给你做什么。"
他说："我来就是为了它。"
冯蘅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给。"
他说："为什么。"
冯蘅说："我说了，只练不收，练到后来人就坏了。"
她说："你要前头那一半，你练。练了三年，你身子坏一半。"
她说："你要是练成了，你就是天下第一。你成了天下第一，你要的就不是那一半了。"
她说："你要的是后头那一半。后头那一半我这儿没有。"
她说："你拿着前头一半，找我后半辈子。"
她说："我不给你这个麻烦。"
□□往前又走了一步。
他说："你说只练不收，人会坏。"
他说："你怎么知道。"
冯蘅说："我见过。"
他说："谁。"
冯蘅说："两个徒弟。"
她说："一男一女。他们偷走我写的那一本，跑了。"
她说："他们练了三年。"
她说："练岔了。"
□□说："岔在哪儿。"
冯蘅说："岔在他们没有上卷的总纲。"
她说："没有总纲，下卷就是死的。他们把死的练成了活的，练出来的东西是硬的。"
她说："硬的东西有一样好处——它有个地方是脆的。"
她说："脆的地方一断，人就完了。"
□□说："……"
他说："他们在哪儿。"
冯蘅说："蒙古。"
他说："他们在蒙古做什么。"
冯蘅说："杀人。"
她说："杀了不知道多少。"
她说："这笔账是他们的，我不替他们还，我也不替他们记。"
她说："我只告诉你这一件事：他们不蠢。"
她说："他们差的是上卷。"
□□说："……"
他说："我也不蠢。"
冯蘅说："我知道你不蠢。"
她说："你也差上卷。"
院子里静了。
傻姑蹲在廊下的柱子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蓉儿不在——她在里屋，坐在那个红漆箱子上。
冯蘅说："□□。"
□□说："你说。"
冯蘅说："我给你出个主意。"
他说："你说。"
她说："你别在这儿找了。"
她说："你要找那样东西，你去别处找。"
她说："它本来就不在这儿。"
他说："本来就不在这儿？"
冯蘅说："本来就不在这儿。"
她说："那部经，从头到尾就没有在这岛上待过。"
她说："它先在全真教。后来被人抢来抢去。到我手里的时候，是我默下来的一本。"
她说："我默的那一本，是抄本。"
她说："抄本不是真经。"
她说："半部抄本，更不是。"
□□说："……"
冯蘅说："真经不在桃花岛。"
□□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你要是骗我呢。"
冯蘅说："我不骗你。"
他说："你怎么证明。"
冯蘅说："我不证明。"
她说："你自己算。"
她说："我说的话你自己去对。你去问天下知道这部经的人，那部经有几句、几个字、哪一句接哪一句。"
她说："你拿我说的去对。对上了，就是半部。"
她说："对不上，你再来。"
□□说："……"
他说："再来你怎么办。"
冯蘅说："再来我还在。"
她说："我跑不了。"
她说："我出不了这个岛。"
她说："你在岛外堵我，我走不了。"
她说："所以我不骗你。骗你，你第八回还会来。"
□□笑了。
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嘴咧了一下。
他说："第八回。"
冯蘅说："第八回。"
他说："你这人算得真远。"
冯蘅说："我躺了八年，我只能算远的。"
他说："……"
他把笼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了。
他的手很长，指节很粗，指甲修剪得极短。
他把手垂在身侧。
他说："今天我走。"
冯蘅说："你走。"
他说："我走之前，有一句话。"
冯蘅说："你说。"
□□说："你比□□难对付。"
冯蘅说："我知道。"
他说："我这一辈子，没在嘴上输过。"
冯蘅说："今天输了？"
他说："今天没输。"
他说："今天我什么都没拿着。"
他说："没拿着，就不算输。"
冯蘅说："好。"
他说："我走。"
他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他说：
"你骗我。"
冯蘅坐在廊下。
她没有立刻答。
她坐着，看着那个白衣的背影出了院门。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
"我骗你做什么。"
（第二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真经不在桃花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