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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睁开眼 她记得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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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的最后一样东西,是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笔杆是竹的,磕在青砖上,一声脆响,然后滚了半圈。
滚了半圈就不动了。
然后是黑。
黑了很久。
现在她睁开眼。
先看的是屋顶。
椽子七根。第三根上有一道裂纹,去年冬天她就在那儿看过,看过很多回。她记得那道裂纹的形状——像一个人侧着的脸。
她认得这间屋子。
她想动,动不了。
不是被绑着。是被人抱着。
一只手托在她背下,一只手扣在她腰上。抱得极紧,紧到她的肋骨被压得发疼。那件衣裳是硬的——硬的料子,硬的边,硌着她的脸。她闻得出来,这件衣裳至少有十天没换过。
她在这件衣裳里被抱着。
她张了张嘴,嗓子是干的,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像砂纸磨过。
"药师。"
那人没动。
"药师,你抱得我骨头疼。"
手指动了一下。
就动了一下。然后那两只手不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紧到她疼得吸了一口气。
她咳了一声。
"我喘不过气。"
手松了。
她被放下去一点。枕头托住她的头。那人的脸退开,退到她看得见的地方。
她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他的胡子长出来了。不是长一点,是长满了,从两颊一直连到下巴,黑里夹着白。她伸手去数,数不清多少根白的。他的眼睛陷下去,眼眶是青的,青得发黑,像被人打过两拳。
他的衣服是那件青的。领口磨破了,破了的地方起了毛边。
她伸手,摸到他的脸。
胡子扎手。
"你多久没睡了。"
他没答。
"你多久没换了。"
他还是没答。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胸口。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急,隔着衣裳,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鸟被关在里头撞。
她说:"你心跳得太响了。"
他说:"你听得见。"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不会说话的人在学。
她说:"听得见。"
他闭上眼睛。
她以为他要睡,结果他没有。他睁开了,比刚才更亮。
"你再说一句。"
"说什么。"
"随便什么。"
她想了想,说:"水。"
他倒水的手是抖的。
杯子端到一半,洒了,洒在被子上一小片。他没管,把剩下的半杯递到她嘴边。
她喝。
水有点温,不冷不热,放了些时候了。
"还要。"
他又去倒。这回倒满了,端回来,一路洒了一路。
她喝完第二杯。
"不要了。"
他把杯子放下,杯子磕在几上,磕得很响。
她躺着,缓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应该有力气了,可是没有。她的手脚都像不是自己的,动一下要等一会儿才动得了。
她说:"今天什么日子。"
他没答。
她说:"冬天?"
"冬天。"
"腊月?"
"腊月十一。"
她算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坐在案前,笔在手里,写到某一处,手就不听使唤了。她记得那支笔从指间滑出去。她记得那声脆响。
那之后什么都没有。
她说:"我睡了多久。"
他很久没说话。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风穿过竹林,声音很细,一根一根地过去。
"四十九天。"他说。
四十九天。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平,看了看。
她说:"四十九天我什么都没吃。"
"灌了米汤。"
"谁灌的。"
"我。"
她说:"那我没饿死,是你的功劳。"
他说:"你没饿死。"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胸口有点疼,她抬手按了按。
他立刻问:"怎么。"
"没事。"
"你按着心口。"
"起猛了。"她说,"我躺着四十九天,起猛了不行么。"
他不说话了。
她把手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试着想一件事。
——她试着想她写到哪儿了。
那部经她从头到尾看过两遍,默出来大半。她记得第一句是怎么起的,记得第二页第三行有个字缺了半边,记得第四卷中间有一处前后不通。她记得清清楚楚,像记得自己手指头有几根。
现在她想不起第一句了。
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摸了一遍。摸到一半,摸空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点。
他正看着她。他问:"怎么。"
她说:"没事。"
"你脸色不对。"
"躺久了。"她说。
她把这件事压下去,压在心里一个角落里,先不看它。
隔壁有声音。
很小,细细的,断断续续。
她听了听,问:"什么声音。"
他没答。
她又听了一会儿,说:"孩子?"
他说:"嗯。"
她说:"我的?"
他说:"你的。"
她躺着,想了一会儿。
她说:"抱来。"
他起身出去。她听见门开,听见脚步远了又近了。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裹得极厚,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脸。
他把孩子放到她枕边。
她侧过头看。
很小。皱着,红着,眼睛睁不开。头发湿湿地贴在额上。
她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抬了抬,抬不起来。她换了只手,还是抬不起来。
她说:"我抱不动。"
他没说话。
她用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
"叫什么。"
"……蓉。"
"哪个蓉。"
"芙蓉的蓉。"
她说:"□□。"
他说:"嗯。"
她说:"好听。"
她说完这两个字,眼泪差点下来了。
她忍住了。她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屋顶第三根椽子上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等那阵过去。
粥是哑叔端来的。
哑叔不会说话,进来先看□□,看□□点了头,才把碗放到几上。他放碗的时候手也在抖——他年纪大了,端不稳。
粥很稀,米粒数得清。
她吃了两口,说:"太稀。"
哑叔比了个手势。
她说:"我知道没米。我是说你煮得稀。"
哑叔又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米就那么多。
她说:"那明天多放半把。"
□□在旁边站着,忽然说:"多放半把。"
哑叔点头,出去了。
她把一碗粥吃完。吃得很慢,中间歇了三次。吃完了,她说:"还要。"
□□说:"你刚吃了。"
"我躺了四十九天。"她说,"我胃小了,可我人没小。"
他又去端了一碗。
第二碗吃完,她靠回枕上,出了一头的汗。
她是在这时候看见那支笔的。
笔在案上,搁在砚台边上。竹杆,笔头干透了,毛硬成一撮。笔杆上有一小片地方颜色深——那是她常年握着的地方,被手汗浸出来的。
她看着那支笔。
她看着它,想起那个声音——竹杆磕在青砖上,一声脆响,滚了半圈。
她想起那半圈。
她的眼睛就一直看着那支笔,没有移开。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了很久。
"你看什么。"他说。
她说:"笔。"
他的手忽然就攥上来了。
攥在她的手腕上,五根手指扣得死死的,扣得她的骨头在里面响。他的手是热的,热得烫人。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别的。
"你是鬼吗。"
她说:"是的话,也该先讨碗粥。"
他说:"鬼也吃饭。"
她说:"那你看我吃了两碗。"
他的手没松。
她说:"疼。"
他松了一点,没松完。
她看着他,说:"你要是不信,你就掐着。掐到明天早上,我还是我。"
他把她的手放下,放在被子上,用被子盖好。
盖好了,他坐在床边,坐着,一坐坐到天黑。
天黑了他也没点灯。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