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卷末 · 三年 三年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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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药炉是第二年立的。
炉子在东厢西头，三眼灶，青砖砌的。砌炉的是冯默风——他从山下的铁匠铺回来了，回来了就不走了。
炉子砌完那天，冯蘅去看过。
她扶着哑叔的胳膊走到东厢，站在炉子前面。
她说："几个眼。"
冯默风说："三个。"
她说："为什么三个。"
他说："一个熬，一个煎，一个温着。"
她说："你自己想的？"
他说："师母说的。"
她说："我说过？"
他说："您去年说过一回。您说熬药的火和煎药的火不一样，温着的火又不一样。"
她说："我说过。"
她说："我记不得了。"
冯默风没接话。
她伸手，摸了摸炉台。
青砖是凉的。摸上去很细——砖缝抹得极平，抹到看不出来。
她说："砖缝谁抹的。"
他说："我抹的。"
她说："抹了几遍。"
他说："三遍。"
她说："为什么要三遍。"
他说："一遍有缝，灰掉进药里。"
她说："两遍就够了。"
他说："两遍还有细缝。"
她说："……"
她说："好。"
她说："这炉子归你管。"
他说："是。"
她说："你记牢了：药不混。一家一味，煎完洗锅，洗了再煎下一家。"
他说："记牢了。"
她说："岛上现在几个人。"
他说："……五个人吃药。"
她说："哪五个。"
他说："您，师父，曲师兄，傻姑，蓉儿。"
她说："傻姑吃什么药。"
他说："……"
她说："她没病。"
她说："那你把她划出去。"
他说："是。"
她说："四个。"
他说："四个。"
她说："记牢了。"
他说："记牢了。"
药地是曲灵风的。
第三年上，那块地有一亩半。
他把土垒成了台，一尺高，一垄一垄，垄与垄之间留着走道——留走道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他自己。他坐着矮凳，挪一步挪一垄。
他种的头一样是当归。
冯蘅说："种错了。"
他说："……"
她说："岛上湿。当归要干。"
他说："那我种什么。"
她说："种白术。"
他说："白术治什么。"
她说："治脾。"
她说："你先种三垄。种活了我再教你别的。"
他说："是。"
三垄白术活了两垄。
死的那垄是涝死的——那年夏天雨多，地头没开沟，水积着，根烂了。
曲灵风拄着棍，在地头站了一整天。
第二天他开沟。他趴在地上开，两只手撑着地，一条腿拖在后面，一寸一寸往前挪。开了一天，开了三尺。
冯默风看见了，过来帮他。
冯默风说："师兄，我来。"
曲灵风说："我来。"
冯默风说："你一天开三尺。"
曲灵风说："三尺也是开。"
冯默风就不说话了。他蹲在旁边，看他开。
开到第五天，沟开完了。
那年秋天，那两垄白术收了七斤。
冯蘅让人抬了一筐到她屋里，她一样一样看。
她说："这个是好的。"
她拿起一根，掰断，看断面。
"这个不行。中间空了。"
她把不行的挑出来，挑了小半筐。
她说："空了的不能入药。"
她说："你明年早些收。收到八分熟就挖。"
曲灵风说："八分熟？"
她说："八分。九分就老了，老了就空。"
他说："……"
他说："师母，您怎么知道。"
她说："书上写的。"
他说："……"
他说："书上也写这个？"
她说："书上也写这个。"
棋枰是第二年的秋天重新摆起来的。
那天她让哑叔把棋枰搬到廊下，摆在太阳地里。
她说："药师。"
他说："下？"
她说："下。"
他说："你下得动？"
她说："我下一局。"
他说："一局。"
她说："一局。"
——那天她输了。
她输了以后没有说话。
她坐在廊下，看着棋盘。
他说："再来一局。"
她说："不来了。"
他说："你输了不高兴？"
她说："我不高兴。"
他说："……"
他说："我让你三子？"
她说："你不用让。"
她说："我输了是我输了。"
她说："你记着，我下不过你了。"
他说："……"
他说："你从前赢我。"
她说："从前是从前。"
她说："我现在算到第七手就乱了。"
她说："我下到第七手，脑子里就没有了。"
他说："……"
她说："你要是让我，我就不下了。"
傻姑的灯，第三年上点了三回新罩子。
第一回是她自己撞碎的——她端着灯跑，绊在门槛上，灯飞出去，罩子碎成五片。
她蹲在地上捡，捡一片说一句"这个还能用"。
□□让人配了新的。
第二回是风刮的。那夜风大，西边老树下那一盏挂得高，绳子断了，掉下来摔了。
第三回是被鸟撞的。
三回以后，哑叔学会了配罩子。
他手抖，配得慢。他坐在廊下，把碎的一片一片对起来，用浆糊粘，粘好了用细麻绳缠。
缠完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有缝。
他再缠一圈。
冯蘅坐在旁边看着。
她说："你配了几个了。"
哑叔伸出三根指头。
她说："三个。"
点头。
她说："还有十个。"
哑叔比：慢慢来。
她说："你慢慢来。"
她说："岛上十一盏。差一盏我都看得出来。"
哑叔比：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
哑叔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西边。
冯蘅说："你也在数。"
哑叔点头。
冯蘅说："你数了几盏。"
哑叔伸出十一根指头。
——他数完了。
冯蘅看着他。
她说："哑叔。"
哑叔看着她。
她说："你数了几年。"
哑叔比：两年。
她说："两年。"
她说："我从躺下那天开始数，数到今天，也是两年。"
她说："咱们俩数的一样。"
哑叔笑了。他笑起来整张脸都皱起来，看不出是哭是笑。
第三年秋天，陆乘风来了信。
信是托一个走商的船带来的。信不长，写了三行：归云庄一切都好；太湖今年收成好；徒孙三岁了，会走路了。
冯蘅让哑叔把信念给她听。
念完，她说："他没提腿。"
□□说："他不会提。"
她说："我知道他不会提。"
她说："我问的是，他腿怎么样。"
他说："……"
他说："我去信问。"
她说："你去信问。"
她说："你别问他腿，你问他能不能骑马。"
他说："为什么问骑马。"
她说："能骑马就还能来。"
她说："不能骑马，我就去看他。"
他说："你去不了。"
她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就去。"
他说："……"
她说："你记着，我这儿有一张方子，是治腿的。治不好，可是能让他的腿不那么疼。"
她说："你把方子带去。"
他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她说："上个月。"
他说："你上个月写了方子，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没问。"
第三年冬天，岛上出了两件事。
头一件：蓉儿会自己穿鞋了。
她穿反了。左脚穿了右鞋，右脚穿了左鞋。她穿着反鞋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得很好，没摔。
傻姑蹲在廊下看着，看着看着，说了一句："点灯。"
冯蘅说："天还没黑。"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她鞋穿反了，你不管，你管灯。"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
她说："你去给她换过来。"
傻姑去了。她跑过去，蹲下，把蓉儿的两只鞋脱下来，调个个儿，给她穿上。
穿好了。
蓉儿低头看了看，又跑了一圈。
第二件：她自己走到海边了。
那天她精神好。她从院门口出去，没让人扶，一步一步往东走。
东边是下坡，坡底是礁石。
她走了两百多步。走到一半她歇了四次，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歇。
歇第四次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了海。
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海和天在很远的地方接上，接得看不出线。
她坐在石头上，看着。
看了很久。
她心里想的不是海。
她想的是：我三年没到过这儿了。
那天傍晚，她站在院门口。
她让人扶她到院门口，扶着门框站着。
天擦黑。傻姑开始点灯。
她点第一盏的时候，冯蘅听见了海上的声音。
不是潮声。
是橹声。
橹声很慢，一下，停很久，又一下。
冯蘅扶着门框，往东看。
东边是码头。码头上没有人。
橹声是从码头北边过来的——那里有一处小湾，湾里水浅，大船进不来，小船能进。
她看着那个方向。
天又黑了一点。
傻姑点完了第三盏。
冯蘅说："哑叔。"
哑叔在她身后。
她说："你看东边。"
哑叔看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比了个手势：船。
冯蘅说："我看见了。"
那条船从北边的小湾绕过来了。
不大。一条小船，两个人摇橹。
船上没有灯。
天已经黑透了，十一盏灯只点了三盏，院子里是半亮半黑的。海上看不清。
可是她看见了船头。
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着，一动不动。船在动，他不动。
他穿着一身白衣。
白衣在黑里是显眼的——显眼得像一小块雪落在水上。
冯蘅扶着门框，看着那一小块白。
她看着，心里一样一样地过。
她过到第三样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收紧了。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三年前，她刚睁开眼的那一年，□□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说：□□来过几回了？
□□说：两回。
她那时候问的是"两回"，不是"来过没有"。她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人。
她那时候还说过一句：他要是知道我们烧了，他还来不来。
——他不知道烧了。因为没烧。
冯蘅扶着门框，站在那儿。
傻姑点完了第五盏。
院子里有了一点光。
她转过头，说了一句：
"哑叔。"
哑叔凑过来。
她说："你去告诉师父。"
哑叔比：说什么。
她说："你说，来了。"
哑叔比：谁来了。
冯蘅看着东边那一小块白。
她说："西边来的。"
（第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卷末 · 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