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信 她给女儿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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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霜降以后动笔的。
动笔以前她想了三天。
那三天她一直躺在里屋。白天蓉儿在院子里跑，傻姑跟在后头跑，跑一圈，傻姑说一句"点灯"，蓉儿跟着说一句"灯"。
她躺着，听着。
她听的不是这一句。她听的是蓉儿的脚步——蓉儿跑起来是一步重一步轻，重的是左脚，因为她的右腿比左腿短一点，短得很少，可冯蘅听得出来。
她听着听着，心里就想：她跑得这样快。
她想：她跑得这样快，我教她的东西跟不上。
第三天晚上，蓉儿趴在她床沿上睡着了。冯蘅躺着，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头底下那个本子。
她没有翻开。
她摸着那个本子的封皮，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她在心里说：我不记账了。我要写别的。
第四天早上，她让哑叔把床底下那个箱子搬出来。
箱子是红漆的，漆掉了一块，铜锁扣生了绿。
她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这两年她腰上系着两样东西：一个装药的香囊，一把柜子的钥匙。她把钥匙从绳上褪下来，开锁，掀盖。
箱子里有几样旧物。
一件小衣裳，是蓉儿周岁时穿的，袖口磨破了。
一双鞋，鞋底还没落地过——她做的，做小了，一直放着。
一方砚，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边角磕掉一块。
一卷没画完的画，画的是岛上的竹林，画到一半停了，因为那时候她开始默那部经了。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
她摆得很慢，摆完，看着。
她说："哑叔。"
哑叔进来。
她说："把里头擦干净。"
哑叔用袖子擦。
她说："底下垫一层。"
哑叔问：垫什么。
她说："布。要软的。"
哑叔去了，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叠旧布。她看着他把布铺平，铺在箱底。
她说："好。"
她说："出去吧。"
她要纸。
她不要竹纸，也不要他写字的那种。她让哑叔从柜子最底下翻，翻出了一叠。
那叠纸是黄的，放了十几年的那种黄。厚，涩，不吃墨，写上去一笔是一笔。
她说："就这个。"
她把纸摊在膝上，用手抹平。
她磨墨。磨了半刻钟。墨不浓不淡——浓了洇，淡了没有精神。
她把笔拿起来。
她在笔尖上看了看，把一根杂毛择掉。
然后她写下第一行。
给我的蓉儿，当你看得懂字的时候。
她写完这一行，停住了。
她看着这一行。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拿笔，在"看得懂"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认得。
改成：给我的蓉儿，当你认得字的时候。
她又看了一遍。
她把这一页吹了吹，翻过去。
第二页她没有立刻写。她把笔搁下，坐着歇。
她写了九天。
一天写一两句。写得多的那天写三句，写得少的那天只写一个字。
第一天她写了三行。
她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哪一年生的，生下来多重，第一个会说的字是什么。
——她写到"第一个会说的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想写"灯"。
她拿着笔，在那儿坐了半刻钟，最后写了别的。她写的是：你头一个会说的字，是你傻姑教的。
写到"傻姑"两个字的时候，她笑了。
第二天她写了两行。
她说的是：岛上十一盏灯，天黑了要一盏一盏点。她写了十一盏灯的位置，写了哪几盏风大、哪几盏油干得快、哪几盏罩子容易熏黑。
她写到一半停了，在旁边添了一句：这些你不必学，你傻姑会。
第三天她只写了一句。
她写的是：打不过，可以先跑。
写完这一句，她把纸推远了看。
看了很久。
她伸手，在"可以"两个字底下点了两个点，表示这两个字要重读。
第四天她病了一天。躺了一天，一个字没写。
第五天她写了三行。
她说的是：怎么识人。她写：看眼睛，看手，看他怎么对下人说话。
她写到"看他怎么对下人说话"，停了。
她想起一个人——□□。□□在院子里说"我不让别的男人碰我"，哑叔蹲下去按她肩膀的时候，□□的眼睛一直看着地，一次也没抬。
她没有把这件事写进去。
她在下面添了一句：看人最难的，是看自己。
第六天她写了两句。
第七天她写了四句。她那天精神好，写得快，写完手抖得厉害，歇了一个时辰。
第八天她重看了一遍，改了七个字。改完她发现改坏了两个，又改回来。
第九天她写了最后一句。
写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她把笔悬在纸上，悬到墨滴下来。
滴下来一个黑点。
她没有去擦。
她就在那个黑点旁边，写了最后一句。
然后她搁笔。
她把纸收起来，按顺序理好。
理好以后她数了数。
七页。
她把它们对折，折成一份，用手压平。
她拿了一根麻绳，系上。系了两道。
系完，她把那份纸捧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她说："就这么轻。"
她叫哑叔来，把箱子搬过来。
她把那份纸放进去。
放在最底下——压在那层软布上头，压在那件小衣裳、那双没落地的鞋、那方磕了角的砚、那卷没画完的画的下头。
放好，她把别的东西一样一样盖回去。
盖完，她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她说："关上。"
哑叔要关。
她说："等一下。"
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卷没画完的画挪了挪，挪到一边，让那份纸露出来一点。
——她要让将来开箱子的人，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份纸，不是画。
她挪完，说："关上。"
哑叔合上盖子。
铜锁扣上。
她把钥匙穿回腰上的绳，系好。
她说："推回去。"
哑叔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推到一半，她说："再往里。"
哑叔又推了半尺。
她说："好。"
下午，蓉儿跑进来了。
她跑进来，爬到床上，趴在冯蘅身边。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说："你在写什么？"
冯蘅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写。"
蓉儿说："有墨味。"
冯蘅说："你闻得出来？"
蓉儿说："闻得出来。"
冯蘅说："……"
她说："我在写一样东西。"
蓉儿说："给我。"
冯蘅说："不给。"
蓉儿说："为什么。"
冯蘅说："因为你还不认得字。"
蓉儿说："我认得。"
冯蘅说："你认得几个？"
蓉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认得灯。"
冯蘅说："那是傻姑教的。"
蓉儿说："我还认得娘。"
冯蘅说："那也是傻姑教的？"
蓉儿说："不是。"
冯蘅说："那是谁教的。"
蓉儿想了想，说："我自己。"
冯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说："等你把字认全了，我给你。"
蓉儿说："什么时候认全？"
冯蘅说："不知道。"
蓉儿说："那我明天就认全。"
冯蘅说："你明天认不全。"
蓉儿说："后天。"
冯蘅说："后天也认不全。"
蓉儿说："那大后天。"
冯蘅说："……"
她说："你急什么。"
蓉儿说："我想要。"
冯蘅说："你都不知道是什么。"
蓉儿说："是你的。"
冯蘅说："是我的你就要？"
蓉儿说："要。"
冯蘅沉默了一下。
她说："好。"
她说："我给你留着。"
那天晚上蓉儿睡了以后，冯蘅睁着眼躺着。
她听着外头的风。
她心里在翻一件事。
——她把那份纸放进箱子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给她"。
她心里想的是"留着"。
这两个想法不一样。
"给她"，是要有一个日子。
"留着"，是不挑日子。
她心里清楚：她这封信，写的都是她现在就知道的事。蓉儿认字要几年，认全了要更多年。等到那时候，这些事蓉儿自己都知道了——灯在哪儿她知道，傻姑会点她知道，看人怎么看法她到时候也学了不少。
那她写这封信做什么？
她躺在那儿，想了很久。
她想明白了。
她写这封信，不是要给女儿什么东西。
她是要让女儿知道一样事：
我那时候就想过了。我想过你长大以后的事。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平。
她想：这就够了。
（第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