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西毒上岛 船靠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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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
药地从一亩半变成四亩。当归种成了——曲灵风后来把地头开了七道沟，水走得快，根不烂。
药炉从三眼变成五眼。第五眼是冯默风自己加的，加了以后他跟冯蘅报备过一次，说："多一眼晒药。"
冯蘅说："你加了再报。"
他说："我先加了。"
她说："下回先报。"
他说："是。"
棋枰还在廊下。她现在三天下一局，赢一局输两局。
陆乘风来了两趟。第一趟他拄着拐上的岛，第二趟他骑不了马，是坐船来的，船到码头，是他儿子背他上来的。
哑叔把十一盏灯的罩子全换过一遍了。他现在配一个罩子要两天，配得比新的还厚——他缠得太密，光都暗了些。
冯蘅说："暗点好。"
哑叔比：为什么。
她说："暗了不晃眼。"
傻姑还是那几句。她现在多了一句——"十一"。
蓉儿八岁了。
蓉儿八岁这一年，学会了几样东西。
她认得三百个字。是冯蘅教的——一天五个，教了半年，剩下的她自己从药方上认的。
她认得二十种药。白术、当归、茯苓、甘草，她闭着眼闻得出来。曲灵风考过她一回，拿了两味让她闻，她闻对了。
她会走阵。不是全阵，是阵的东半边。她走得出来，是因为她从小跟着傻姑跑——傻姑点灯要走遍十一盏，她跟了六年。
她不会武功。
这一点□□提过两回。
第一回他说："她八岁了。"
冯蘅说："八岁。"
他说："我八岁的时候——"
冯蘅说："你八岁的时候你爹打你。"
他说："……"
他说："那不一样。"
她说："哪不一样。"
他说："我八岁该学的，她十岁也该学。"
她说："她学什么。"
他说："武功。"
冯蘅说："不学。"
他说："为什么。"
她说："打不过的时候，会武功的人不肯跑。"
他说："……"
他说："你这是歪理。"
她说："我知道是歪理。"
她说："我不改。"
第二回他没提，他自己去教了。
他教了三天，教的是一套拳的起手式。
第四天蓉儿不去了。
他问："为什么不来。"
蓉儿说："娘说不用学。"
他说："你娘说不用学？"
蓉儿说："娘说打不过可以先跑。"
他说："……"
他说："那你要是跑不了呢。"
蓉儿想了想，说："那就先跑。"
他说："……"
他去找冯蘅。
他说："她只会跑。"
冯蘅说："会跑就够了。"
他说："她是我女儿。"
冯蘅说："她是我女儿。"
他说："……"
他说："你再说一遍。"
冯蘅说："她是我女儿。"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后来他说："好。"
他说："她是我女儿，也是你女儿。"
他说："那就不学。"
船是霜降前靠的岸。
那天早上冯蘅起得早。她坐在廊下，让蓉儿给她念药方——她眼睛这两年不大好使，看小字费劲。
蓉儿念，她听。
念到第三行，她说："停。"
蓉儿停了。
她说："听着什么声音没有。"
蓉儿听。
她说："没有。"
冯蘅说："再听。"
蓉儿又听。
她说："……有。"
冯蘅说："什么。"
蓉儿说："橹。"
冯蘅说："几条。"
蓉儿说："一条。"
冯蘅说："几个人摇。"
蓉儿说："……两个？"
冯蘅说："两个。"
她说："你去告诉你爹。"
蓉儿说："说什么。"
冯蘅说："你说，来了两条船。"
蓉儿愣住了。
她说："娘，是一条。"
冯蘅说："你跟你爹说两条。"
蓉儿说："……"
冯蘅说："去。"
蓉儿去了。
蓉儿不懂，但冯蘅懂。
她躺了三年，坐了五年，这八年里她做不了别的事，就听声音。
岛上有几个人的脚步、几条船的橹声、哪一阵风从哪个方向来，她都记得。
一条小船，两个人摇橹——这是岛上自己人的船。岛上的船出去是两个人摇，回来也是两个人摇。
今天这条不一样。
今天这条橹声是慢的。慢慢地摇，摇一下，停很久，再摇一下。
——摇橹的人不急。
不急有两种：一种是岛上的人，认得路，不着急；一种是不认得路，在找。
这条船是从北边小湾那边过来的。北边小湾水浅，大船进不来。
岛上的船不走北边小湾。岛上的人知道那儿有礁。
所以这条船是外来的。外来的船从北边小湾进来，说明它先在岛外绕了一圈，绕的时候看见了码头，没有靠码头，绕到北边去了。
——绕开码头，走北边小湾，是不想让人看见它靠岸。
冯蘅坐在廊下，把这几样在心里摆了一遍。
她说："哑叔。"
哑叔从灶间出来。
她说："把蓉儿带进里屋。"
哑叔比：蓉儿？
她说："带进去。把门闩上。"
哑叔比：为什么。
她说："你去就是了。"
哑叔去了。
□□来的时候，脸是沉的。
他说："两条船？"
她说："一条。"
他说："你让蓉儿说两条。"
她说："我让她说两条。"
他说："……"
他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听见'两条'，你会先想怎么打。你听见'一条'，你会直接出去。"
他说："……"
她说："我今天不要你出去。"
他说："来的是什么人。"
她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不是好人。"
她说："好人走码头。"
他说："……"
他说："那我现在出去。"
她说："你不出去。"
他说："我在我自己岛上。"
她说："你在你自己岛上，我也是你娘子。"
他说："……"
他把剑从墙上摘下来了。
冯蘅看着他摘剑。
她说："你听我说三句。"
他说："你说。"
她说："第一，来的这个人不是冲你来的。"
他说："那冲谁。"
她说："冲柜子里那样东西。"
他说："……"
她说："第二，你要是出去打，打赢了，他下一次带三个人来。打输了，他今天就拿走。"
他说："我不会输。"
她说："第三。"
她说："第三，他要是知道你急了，他就知道那样东西在这儿。"
他说："……"
他把剑挂回墙上了。
挂回去以后他站着，手还按在剑柄上。
半个时辰以后，脚步声进了院子。
那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跟先落，落下去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冯蘅坐在廊下，听着。
她听着，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人走路不快，可是每一步都一样长。走了三十步，三十步的长短分毫不差。
——能把路走得这么匀的人，身上必有极稳的下盘功夫。
脚步停了。
停在院子当中。
来的人穿一身白衣。
白衣在这岛上很显眼。岛上的人穿青、穿灰、穿褐，没有穿白的——白色不经脏，种药的人穿不了。
他很高。比□□还高半个头。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是深陷的，陷得看不出眼珠的颜色。
他的头发是白的。不是全白，是两鬓全白，中间还是黑的。
他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笼在袖子里。
他先看了那十一盏灯。
看完了，他说：
"好地方。"
□□从堂屋出来了。
他说："□□。"
白衣人笑了。
他说："□□。"
他说："我来了三回了。"
□□说："两回。"
□□说："三回。"
□□说："两回。"
□□说："第一回你不在。第二回你也不在。这是第三回。"
□□说："第二回我在。"
□□说："你在岛上，不在岛外。"
他说："我在岛外等了三天。"
□□说："……"
□□说："我等了三天，你没出来。"
他说："我不知道你在。"
□□说："你知道。"
□□说："……"
□□转过头了。
他看向廊下。
冯蘅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膝上搭着毯子，手里什么都没拿。
□□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位是？"
□□说："我娘子。"
□□说："……"
他说："我听说尊夫人死了。"
□□说："你听错了。"
□□说："天下人都这么说。"
他说："说尊夫人为一部经，默写而死。"
他说："我听了八年。"
他说："我今天来，一半是为了那部经。"
他说："一半是为了看一眼——为那部经死的人，长什么样。"
冯蘅开口了。
她说："你看清楚了？"
□□说："看清楚了。"
她说："看清楚了就说事。"
他说："……"
他说："好。"
他说："那部经在你这儿。"
冯蘅说："哪一部。"
他说："《九阴真经》。"
冯蘅说："你怎么知道在我这儿。"
他说："它在□□手上。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冯蘅说："天下人还知道我死了。"
□□说："……"
冯蘅说："天下人知道的事，你要不要都信。"
□□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说："我听说尊夫人的脑子，比剑快。"
冯蘅说："我脑子快不快，跟你不相干。"
他说："相干。"
他说："脑子快的人，不会把话说死。"
他说："你刚才说'哪一部'。"
他说："你说'哪一部'，就是说你这儿不止一部。"
冯蘅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她说："你听得仔细。"
□□说："我这一辈子，只在这上头用过心。"
冯蘅说："那你今天白来了。"
他说："为什么。"
冯蘅说："因为我这儿没有你要的那样东西。"
他说："尊夫人。"
他说："你再说一遍。"
冯蘅说："我这儿没有你要的那样东西。"
□□说："那我进去看看。"
冯蘅说："你进不去。"
他说："你拦我？"
她说："我不拦。"
她说："我拦不住你。"
她说："可你进不去。"
□□说："……"
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冯蘅抬起手，往东边指了指。
她说："你从北边小湾上的岸。你上了岸，走过一片竹林，才到这个院子。"
她说："你走了多久。"
□□说："半个时辰。"
冯蘅说："这院子到码头，走快些一刻钟。"
她说："你走了半个时辰。"
□□的脸色变了一点。
冯蘅说："你走岔了。"
她说："你走岔了三次。第三次你看见一片竹子的朝向不对，你往回退，退了半里，才找着路。"
她说："你上了岸，走了半个时辰，走了我一刻钟的路。"
她说："这个岛，你自己走不出去。"
□□笼在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
他说："阵？"
冯蘅说："阵。"
他说："桃花岛的阵，是□□布的。"
冯蘅说："是。"
他说："你也在里头添了几笔？"
冯蘅说："我没有添。"
她说："我只是看过。"
（第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西毒上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