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碧海潮生 她要他吹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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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挂在墙上三年了。
挂在里屋西墙上，一根竹箫，穗子是旧的，褪成灰白。
三年里他不取下。冯蘅见过他站在那堵墙前面，站一会儿，走开。她数过，一个月有那么三四回。
她没有问过。
那年秋天的一天，她问了。
那天她精神好。她走到院里，走了三十七步到院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会儿，走回来，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还有余力。
她说："药师。"
他说："嗯。"
她说："你多久没吹了。"
他说："……"
她说："我问你多久没吹了。"
他说："不记得了。"
她说："我记着。"
她说："三年。"
他说："……"
她说："我死那一年的冬天，你吹过。吹到一半你摔了。"
他说："……"
她说："后来你再没吹过。"
他说："没人听。"
她说："我听。"
他说："……"
她说："你去取。"
他取箫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把箫从墙上摘下来，摘下来以后没有立刻拿过来。他站在那堵墙前面，用袖子擦。
擦了很久。
擦完，他把箫横着看了看，看那几个孔。他吹了一口气，没有声音——他只是吹了一口气进去，让里头的灰出来。
灰出来了，落在地上。
他走过来了。
他在院子当中站住。
那时候天刚擦黑。傻姑点了两盏灯，廊下一盏，院门一盏。别的都还没点。
冯蘅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膝上搭着毯子。
她说："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他说："远了听得清。"
她说："近了也听得清。"
他说："近了吵。"
她说："我不嫌吵。"
他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离她三步的地方，他停下。
他说："我吹整的。"
她说："整的。"
他说："整的有九段。"
她说："九段。"
他说："九段很長。"
她说："我坐着。"
他说："……"
他说："你要是累了你就说。"
她说："我不说。"
他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她说："我睡着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
他吹了。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廊下那两盏灯的火苗都歪了一下。
——《碧海潮生》。
她听着。
她从前听过他弹，听过他吹。她听过他在礁石上吹一夜，听过他在她病中吹，听过他吹到一半摔了箫。
她没有听过他吹整的。
——整的九段，他从前也吹过。那是她刚上岛的那几年。那时候他吹完了就回头看她，问好不好。她说好，他就把箫放下，坐过来。
后来他不吹了。他改成弹琴。琴声比箫声闷，闷的东西不往远处去。
三年了。
第一段。
第一段是平的。声音起来得很慢，像水从底下往上漫。
她听着，把手放在膝上。
第二段。
第二段起了个高音，上去又下来。上得很快，下得很慢。
傻姑在院子里蹲着。她本来在看着灯，听见箫声，转过头来看。
她看了半天，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站在□□背后五步远的地方，仰着头。
第三段。
第三段开始有起伏。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不是他走了，是他运气运得不一样。
蓉儿从里屋跑出来了。她跑出来，站在廊下，抓着冯蘅的椅子腿。
她仰着头看冯蘅。
冯蘅没有低头。她听着。
蓉儿又叫了一声："娘。"
冯蘅还是没有低头。
蓉儿不叫了。她蹲下来，蹲在冯蘅椅子旁边，两只手抱着冯蘅的小腿。
第四段。
第四段快起来了。这一段里有很多短音，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跑。
傻姑跟着节奏走了两步。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看□□，又接着走。
第五段。
第六段。
第六段的最后有一个很长的音，长得让人以为它要断了。它没断，它拐了个弯，接着往下。
冯蘅的手指在毯子上动了一下。
第七段。
第七段一出来，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这一段不一样。这一段是整支曲子里最安静的一段，也是最难的一段。它不是吹出来的，是"含"出来的——声音很小，小到要屏着气才听得见。可它一点都不虚，它实得很，像一根线绷在那儿，绷得极紧。
她听着。
她心里说了一句：这一段最好。
第七段过去了。
第八段。
第九段。
第九段收。收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停的，是一点一点往回退，退到很远，远到像是别人在吹。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院子里静了。
灯还亮着，两盏。
她没有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子当中那个背影。
过了很久，她说：
"你过来。"
他过来了。
他说："吹得不好。"
她说："你吹完了。"
他说："中间有两处没接上。"
她说："我没听出来。"
他说："你没听出来是你耳朵不行。"
她说："那我耳朵不行。"
他说："……"
他说："你要不要再听一遍。"
她说："不要。"
她说："一遍就够了。"
他说："……"
他说："你累了。"
她说："有一点。"
她说："你坐。"
他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是凉的。他吹箫的时候手会凉，这个她从前就知道。
她说："你手凉。"
他说："箫是凉的。"
她说："你以前吹完手是热的。"
他说："以前我年轻。"
她说："你今年多大。"
他说："四十六。"
她说："四十六不算老。"
他说："……"
她说："你别接话。"
他不接了。
后来她睡着了。
她不是躺下睡的。她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然后歪到一边去了。
歪到一边以后，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没有动。
过了大约一刻钟，她往下滑了一点。她的脖子不舒服，她皱了皱眉，没醒。
他伸手，托住她的头，把她挪到自己的肩膀上。
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呼吸很轻。
他坐着，一动不动。
蓉儿在他脚边趴着，也睡着了。她趴在地上，脸压着自己的手背。
傻姑站在院子当中，站了很久。后来她蹲下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
天黑透了。
廊下一盏灯，院门一盏灯，先后灭了——油尽了。
别的灯没点。傻姑今晚没有点。
院子里黑下来。
月亮出来了。月亮不大，可是很亮，照得地上发白。
他坐在黑暗里，坐着。
她的头在他肩膀上。
他的右臂开始发麻。先是麻，后来是木，后来是没有知觉。
他没有换姿势。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动不了。
他就不动了。
后半夜潮声起来了。
潮声从东边过来，穿过林子，穿过竹梢，一层一层。
她在他肩膀上动了一下。
她没有醒。
他听着潮声，听着她的呼吸。
潮声涨了两回，落了两回。
月亮偏到西边去了。
有一瞬间他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死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坐着的。那时候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她躺在床上。他坐了四十九天。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下去。
压完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时候他没吹箫。
他心里说了一句：这回我吹了。
天快亮的时候，傻姑起来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廊下，蹲在他们面前。
她仰着头，看着冯蘅。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冯蘅滑下去的毯子拽上来，盖到肩上。
盖好，她蹲回原处，抱着膝盖。
天亮了。
冯蘅醒了。
她醒来的时候，先是听见鸟叫，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脸贴着一样硬的东西——是他的肩。
她动了动。
她抬起头。
他坐在那儿，眼睛闭着。
她说："你一夜没动？"
他睁开眼。
他说："你一夜没醒。"
她说："我醒了。"
他说："什么时候。"
她说："现在。"
他说："……"
她坐直了，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毯子在她肩上，盖得好好的。
她说："毯子谁盖的。"
他说："我。"
她说："你一夜没动，怎么盖的。"
他说："……"
她说："药师。"
他说："……傻姑。"
冯蘅转过头。
傻姑蹲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冯蘅说："你盖的？"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我问你毯子。"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
她笑了。
她说："好。你盖的。"
她伸手，去拉他的右手。
她说："抬起来。"
他没动。
她说："抬起来。"
他说："……"
她说："抬不起来？"
他说："麻了。"
她说："多久了。"
他说："不记得了。"
她说："从什么时候。"
他说："第三段。"
她说："第三段？"
她说："你第三段就麻了，你还吹到第九段？"
他说："吹到第九段才完。"
她说："……"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她用两只手，从他的手腕往上一寸一寸地揉。
揉了很久。
他的手指先是没反应，后来抖了一下，后来能动了。
她一直揉到他能自己握拳。
她说："好。"
他说："好。"
她说："下回麻了你就动。"
他说："你睡着我怎么动。"
她说："那你就把我放下来。"
他说："放下来你就醒了。"
她说："……"
她说："那你就吹半曲。"
他说："你不听整的？"
她说："我听见了。"
她说："三年听见一回，够了。"
（第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碧海潮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