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蓉儿 蓉儿开口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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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儿两岁半还不会说话。
不哭不闹，也不出声。她要东西就指，指不着就自己爬上去够。够不着就走了，走开去玩别的。
哑叔急。他比手势给冯蘅看：别家孩子一岁就会叫人了。
冯蘅说："我知道。"
哑叔比：要不要请大夫。
冯蘅说："请什么大夫。"
哑叔比：看看舌头。
冯蘅说："她舌头没事。"
她说："她是不想说。"
哑叔比：不想说？
冯蘅说："她听着呢。你说什么她都懂。她就是不说。"
她说："等她想说了，她自己会说。"
那年夏天，岛上多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傻姑的。
傻姑现在说话了。她说得不多，一年到头就那几句：点灯。点灯。十一。点灯。
她一天要说几十遍。
早上起来，她走到廊下，抬头看天，说："点灯。"
天还没黑，没人理她，她就蹲在廊下等。
等到天擦黑，她起身，一盏一盏去点。点一盏说一句："点灯。"点第二盏说一句："点灯。"
十一盏点完，她走回廊下，蹲着看。
看一会儿，她又说："点灯。"
蓉儿跟着她。
蓉儿刚会走，走得摇摇晃晃。傻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傻姑蹲下，她也蹲下。傻姑抬头看灯，她也抬头看灯。
傻姑说一句"点灯"，蓉儿的嘴就动一下。
冯蘅坐在廊下看着。
她看了三天，说："坏了。"
□□说："什么坏了。"
她说："她头一句话要是'灯'，你别怪我。"
他说："怎么会是灯。"
她说："你等着。"
头一句话果然是灯。
那天傍晚，傻姑在点第七盏。蓉儿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蹲着。
傻姑点着了，回头说："点灯。"
蓉儿张嘴了。
她说："灯。"
声音不大，扁扁的，尾音往上翘。
傻姑愣住了。她蹲下来，看着蓉儿。
她说："灯？"
蓉儿说："灯。"
傻姑跳起来了。
她跳起来就往里跑，跑过院子，跑上廊，一直跑到冯蘅椅子跟前，一把抓住冯蘅的袖子，拽。
她说："灯！灯！"
冯蘅说："我听见了。"
傻姑拽着她不放。
冯蘅说："我听见了。你松开。"
傻姑松开，蹲在她椅子旁边，仰着头，咧着嘴笑。她笑的时候没有声音。
冯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说："是你教的。"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对，是你教的。"
□□从外头进来，听见了这件事。
他站在院子里，问："她说什么了？"
冯蘅说："灯。"
他说："灯？"
她说："灯。"
他说："……"
他说："谁教她的。"
她说："傻姑。"
他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廊下那个蹲着的傻姑，又看着站在廊下的蓉儿。
他说："我教她三个月她不吭声。"
冯蘅说："你教她什么。"
他说："我教她叫爹。"
冯蘅说："哦。"
他说："……"
她说："你教一句，傻姑教一百句。她先学会谁教的，不算奇怪。"
他说："……"
他说："那第二句呢。"
冯蘅说："第二句我来。"
她把那串珠子拿出来了。
十八颗木头珠子，她串了三年——串三颗手就抖，抖了就放下，第二天再串。
现在串完了。
她把珠子放在膝上，摊开手，让蓉儿看。
蓉儿走过来了。她走过来，伸手就抓。
冯蘅说："慢点。"
蓉儿抓住了。抓了一把，往嘴里送。
冯蘅把她的手拉出来。
她说："这个不能吃。"
蓉儿看着她。
冯蘅把珠子一颗一颗放到蓉儿手里，放完，把她的手合上。
她说："这是给你的。"
蓉儿低头看手心。
冯蘅说："你叫我一声。"
蓉儿不吭声。
冯蘅说："娘。"
蓉儿抬头看她。
冯蘅又说了一遍："娘。"
蓉儿张了张嘴。
她说："灯。"
冯蘅说："不是灯。娘。"
蓉儿说："灯。"
冯蘅说："……"
她把珠子拿回来一颗。
她说："娘。"
蓉儿说："灯。"
她又拿回来一颗。
她说："娘。"
蓉儿看着她，不说了。
她教了七天。
第一天，蓉儿说灯。
第二天，蓉儿说灯。
第三天，蓉儿不说了。
第四天，冯蘅不教了。她把珠子放在窗台上，让蓉儿自己拿。
第五天，她也不提。
第六天，她坐在廊下，做自己的事。
那天傍晚，傻姑去点灯。点完第十盏，她照例回头说一句"点灯"，然后往第十一盏走。
第十一盏在院子西边老树下，挂得高。
傻姑走到树下，抬头。
她够不着。
她踮脚，够不着。她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盏灯。
天黑了。
院子里十盏都亮着，只有西边那一盏黑着。
傻姑坐在地上不动。
冯蘅坐在廊下，看着。
她没有让人去点。
她看着傻姑坐在那儿，看着那盏黑灯。
过了很久，傻姑站起来，跑到廊下，拽冯蘅的袖子。
她说："点灯。"
冯蘅说："你自己点。"
傻姑说："够不着。"
冯蘅说："你去搬凳子。"
傻姑跑去了。
她搬了一张凳子来。凳子很沉，她拖着走，拖到树下，扶起来，站上去。
她站上去了，手还是够不着。
她跳了一下。
灯晃了一下。
她又跳了一下。
点着了。
十一盏全亮了。
傻姑从凳子上下来，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蓉儿站在廊下，看着西边那盏灯亮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冯蘅。
她张开嘴。
她说："娘。"
冯蘅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坐着，看着蓉儿。
蓉儿又叫了一声："娘。"
冯蘅伸出手。
蓉儿走过来，走到她膝边，站住。
冯蘅把她抱起来——她抱得动了，可也只能抱一刻钟。
她抱着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蓉儿在她怀里，两只手抓着她的衣襟。
冯蘅说："再叫一声。"
蓉儿说："娘。"
冯蘅说："再叫一声。"
蓉儿说："娘。"
冯蘅闭上眼睛。
蓉儿又说了一声："娘。"
冯蘅睁开眼，说："好。"
后来蓉儿问了。
那天晚上蓉儿不肯睡。她在床上翻来翻去，翻了半天，坐起来。
冯蘅躺在里屋的床上——她这几天躺得多，白天也躺。
蓉儿爬过来，趴在床沿上，看着她。
她说："娘。"
冯蘅说："嗯。"
她说："娘。"
冯蘅说："嗯。"
蓉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说："娘为什么总躺着？"
冯蘅没有立刻答。
她躺着，看着蓉儿。
她说："因为娘坐着累。"
蓉儿说："坐着累？"
冯蘅说："坐着累。"
蓉儿想了想。
她说："那我给娘搬凳子。"
冯蘅说："凳子我有了。"
蓉儿说："那我给娘搬椅子。"
冯蘅说："椅子我也有了。"
蓉儿说："那娘为什么躺着。"
冯蘅说："……"
她说："因为娘要躺。"
蓉儿说："要躺？"
冯蘅说："要躺。"
蓉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说："那我陪娘躺。"
她说完，就在床沿上趴下来，把脸搁在冯蘅的被子上。
趴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冯蘅躺着，没有动。
她能动的那一侧手，慢慢抬起来，搭在蓉儿背上。
她躺着，看着屋顶。
看第三根椽子上那道裂纹。看了三年了，那道裂纹的形状她记得，像一个人侧着的脸。
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她今天听见蓉儿叫她了。叫了三声。
她想：三声。
她想：这三声，我要是记不住怎么办。
她把手从蓉儿背上收回来，摸到枕头底下那个本子。
她没有翻开。
她就那么摸着。
摸了很久。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要给她留一样东西。
（第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蓉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