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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入柜 她让他把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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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柜子从堂屋搬进了里屋。
原来那个柜子不大,放得下书,放得下几件旧衣裳。冯蘅嫌它不够——她说柜子要厚,要沉,要搬不动。
□□没说话。他出了门,第三天回来,肩上扛着一段木料。
那是一整段。不是板,是一段圆的,从中间剖开,掏空了心,做成一只柜。木头是老樟,剖开的时候香气满院子都是。
傻姑蹲在旁边闻。闻了半天,说:"香的。"
□□说:"樟木不生虫。"
冯蘅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
她说:"虫不吃樟木。你以为我只会记书?"
他说:"……"
柜子做成,抬进里屋,靠西墙放好。柜门是两扇,铜活,一把锁。
冯蘅说:"加闩。"
他说:"加。"
他钉了闩。钉完,他用手推了推柜门。
柜子不动。
她伸手也推了推。
推不动。
她说:"好。"
那一捆是她亲手放进去的。
她抱不动——一捆纸不重,可她抱不稳。她让哑叔捧着,她自己扶着一头,一点一点推进去。
推进去以后,她没有立刻关柜门。
她站在那儿,往里看。
柜子里是黑的。她让人把灯举高些,举到柜口,光斜进去,照见那一捆纸的边。
她说:"再往里。"
哑叔把它往里推了半寸。
她说:"好了。"
她让人把那件叠好的衣裳也放进去。
那是她死时身上穿的那一件。□□一直收着,收在原先那个柜子里,跟写了一半的书放在一起。
她说:"放进去。"
□□说:"放进去做什么。"
她说:"放着。"
他说:"……"
他把那件衣裳抱来了。他抱的时候抱得很稳,抱到柜口,弯下腰,把它放在那一捆纸的旁边。
放好,他直起身,站着没动。
冯蘅说:"合上。"
他合上柜门。
两扇门合拢,铜锁扣上,咔哒一声。
木闩横过去,插进槽里。
钥匙有两把。
她说:"两把。"
他说:"两把做什么。"
她说:"一把你收,一把我收。"
他说:"你收一把做什么。"
她说:"我收着。"
他说:"你开不了锁。"
她说:"我开不了,可是我有。"
他说:"……"
他说:"你要是开了呢。"
她说:"我要是开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怎么样。"
她说:"知道了你就来问我要。"
他说:"我要得回来?"
她说:"你试试。"
他说:"……"
他把两把钥匙分了一把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看。
钥匙是铜的,齿很深,柄上有个小孔。她把一根绳穿进去,系在自己腰上,跟那个装药的香囊系在一处。
系完,她用手按了按。
硬的,硌着。
她说:"好。"
那天晚上他问她了。
那时候灯已经点上了。蓉儿睡了,傻姑蹲在廊下看最后一盏灯。
他坐在窗边,忽然说:
"你为什么不烧了它。"
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烧了。"
她说:"烧了它?"
他说:"烧了干净。"
她说:"怎么个干净法。"
他说:"烧了就没有了。没有了,谁也抢不着。"
她说:"谁也抢不着,是真的。谁也不知道它没了,也是真的。"
他说:"……"
她说:"你听我说。"
她说:"这东西现在在天下人嘴里,是人人都知道的。人人都知道它在桃花岛。"
他说:"本来不在。"
她说:"对,本来不在。是我写出来的。"
她说:"我写出来,它就在了。"
她说:"它现在就算烧成灰,天下人还是要来。"
他说:"来了抢什么。"
她说:"抢一个'也许还在'。"
她说:"□□来过几回了?"
他说:"两回。"
她说:"他要是知道我们烧了,他还来不来。"
他说:"……"
她说:"他还来。而且他这回来,不会问了。"
她说:"他上一回来,还肯坐下来跟我说几句话。下一回他不说了,他直接动手。"
她说:"因为他不信我们烧了。"
她说:"谁都不信。"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他说:"那留着做什么。"
她说:"留着,我眼皮底下看得见。"
她说:"烧了,我天天猜它在哪儿。"
他说:"它就在灰里。"
她说:"我不信。"
她说:"我死了四十九天,我睁开眼的时候,我连一件衣裳的颜色都不敢认。"
她说:"我看不见的东西,我都不信。"
她说:"我把它放在柜子里,我天天开门看得见,我才知道它没跑。"
他说:"……"
她说:"你把它烧了,它就到处都是了。"
过了很久,他说:
"那我练不练。"
她说:"你不练。"
他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练了,天下人就知道它有用。"
他说:"本来就有用。"
她说:"有用在他们嘴里。"
她说:"他们没见过,他们只知道一个说法:得了这部经,天下第一。"
她说:"你要是练了,练成了,这个说法就坐实了。"
她说:"坐实了以后,来的人不是两个,是二十个。"
他说:"我不怕二十个。"
她说:"你不怕。"
她说:"蓉儿呢。"
他说:"……"
她说:"她今年三岁。"
她说:"她三岁,我要是再死一回,她三岁就没了娘。"
她说:"你一个人打二十个,你打得过。你打着打着回头一看,屋里没人看着她。"
他说:"……"
她说:"我说完了。你不练。"
他说:"……"
他说:"好。"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句话说了。
那天早上她精神好些。她自己走到院里,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让哑叔把柜门打开——她要看一眼。
柜门开了。她坐在廊下,隔着两进屋子,看得见里屋那个柜子的边。
她看了一眼,说:"关上。"
哑叔关上了。
她坐在那儿,太阳晒在她膝上。
她说:"药师。"
他过来了。
她说:"我跟你说一句话,你记牢了。"
他说:"你说。"
她说:"那柜子里的东西,不是武功。"
他说:"不是武功?"
她说:"不是。"
他说:"那是天下第一的武功。"
她说:"是祸根。"
他说:"……"
她说:"它出去一次,死一个人。"
她说:"它出去两次,我死了一回。"
她说:"□□陈玄风练了三年,练岔了,在蒙古杀了人。"
她说:"□□把它带在身上,带到哪儿,哪儿就不安静。"
她说:"王重阳活着的时候,为它办了一次论剑。他死了,为它又留了一句话。"
她说:"这东西从落到纸上那一天起,就没有一天安生过。"
她说:"这不是武功。武功是拿来强身的。"
她说:"这是祸根。祸根是拿来抢的。"
他说:"……"
她说:"记牢了?"
他说:"记牢了。"
她说:"你背一遍。"
他说:"那柜子里的东西,不是武功。是祸根。"
她点点头。
她说:"好。"
那天傍晚,傻姑把十一盏灯都点上了。
点完,她跑到廊下,蹲在冯蘅椅子旁边。
冯蘅低头看她。
傻姑仰着头,看着她。
冯蘅说:"你说。"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点了。"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点了十一盏。"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天亮了再点。"
傻姑不说话了。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点灯。"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