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13、默写 她把那本书

　　那本书在她膝上放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翻开第二遍。第一天她翻开过一次，看了第一页，看了很久，合上了。第二天她摸了摸封皮。第三天她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太阳晒了一上午——书受了潮，纸发软，晒一晒能硬些。
　　第四天，她把它拿到堂屋，放在桌上，摊开。
　　她让哑叔把笔砚都摆好。新笔三支，墨一块，纸一摞。
　　她说："把门带上。"
　　哑叔带上门，出去了。
　　她先看的是自己先前的那一本。
　　那一本还在——她死之前写的，写到一半，笔掉在地上。那半本被□□收着，收在柜子里，和她死时身上穿着的衣裳放在一起。
　　她把他叫来，要了钥匙，开了柜子。
　　柜子里有两样东西：一件叠好的衣裳，一本写了一半的书。
　　她把书取出来，把衣裳留下了。
　　她回到堂屋，把两本书并排摆在桌上。
　　右边是偷走的那一本，蓝布封，边角磨圆，纸上有折痕，有指印，有几处被汗浸黄了。
　　左边是她自己写的那一本，写到一半，最后一页上有一道长划——那是她手滑的时候划出去的，划出去就死了。
　　她看着左边那本。
　　她伸手，把最后一页翻过去。
　　翻过去是空白。
　　她开始写。
　　她从第一句开始。
　　第一句她想了很久。
　　——不是想不起来。是想起来了，又不放心。她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三遍：第一遍看它是不是这个字，第二遍看它是不是这个次序，第三遍看它有没有缺。
　　三遍都过了，她才落笔。
　　写完第一句，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写第二句。她坐着，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转完，重新握好。
　　她写第二句。
　　第二句比第一句慢。她写完，看了一遍，是对的。
　　第三句。第四句。
　　她写得很慢，一个时辰写了六行。
　　写到第六行的时候，她咳了一声。不重，只是嗓子发痒，她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接着写。
　　第十二行。第二十行。
　　到第二十八行，她的手开始酸。她把笔放下，把手腕转了两圈，转完接着写。
　　中午哑叔送饭来，敲门。她说："放着。"
　　饭放到凉，她没动。
　　到傍晚她写了半页。
　　第二天她写得快些。
　　快，是因为她摸着了规律。她发现那些句子不是一句一句单个来的，是一段一段连着来的——她只要抓住第一句的口子，后头那一串就跟着出来，像顺着一根线往下捋。
　　捋得顺的时候，她半个时辰能写一页。
　　捋不顺的时候，她卡在一句上，卡一个时辰。
　　卡在第三页上的时候，她卡住了。
　　那一句她知道是有的。她知道它的位置，知道它大概几个字，甚至知道它的后半句。她就是摸不到它的前半句。
　　她把笔搁下，闭眼。
　　她伸手去"抓"。
　　抓了一次，空的。
　　抓第二次，还是空的。
　　第三次她抓得狠了些——她把那一页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那一句的前一句，停下，往里探。
　　探进去的一瞬间，她胸口一紧。
　　不是疼。是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跟那天写名册时候一样。
　　她睁开眼。
　　她把笔拿起来，在那一句的位置上留了空。
　　空着，往下写。
　　第三天，她写了一整页。
　　第四天，她写了两页。
　　第五天，她写到中午，忽然停了。
　　她停的地方，正好是全书的一半。
　　她看着那一行字。
　　这一行之后是什么，她知道大概。她知道后头那一整段是讲"气"的，讲气怎么走、走到哪儿转、转到哪儿停。她知道这一段最难，也最长。
　　她也知道，这一段是她上回死的地方。
　　——上回她写到这一段的前三行，笔掉了。
　　她把笔放下。
　　她坐着，看着那半页空白的纸。
　　她把手放在纸边上，摸了摸。
　　纸是凉的。
　　她坐着，坐了很久。
　　她伸手，去拿那本蓝布封的册子。
　　册子就在她手边——她这几天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压在砚台底下。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一、弟子名册。六个名字。躺三日。
　　后头添了两个小字：值得。
　　第二行是空的。
　　她提笔，悬在那一行空的上头。
　　悬了很久。
　　墨从笔尖上滴下来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她把笔放回砚台。
　　她把册子合上了。
　　她把剩下的纸收起来，收成一摞，放到一边。
　　她把写好的那些也收起来，跟左边那本写了一半的并在一起，用麻绳系住。
　　然后她把右边那一本——偷走的、蓝布封的、边角磨圆的那一本——拿起来，也并进去。
　　三样东西，系成一捆。
　　她坐着，看着那一捆。
　　她伸手，把它推到桌子那一头。
　　推到离自己最远的那一头。
　　推完，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直了。
　　门开了。
　　□□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他站在门槛外，看着桌上那一捆，又看着她。
　　他说："写完了？"
　　她说："没有。"
　　他说："写到哪儿。"
　　她说："一半。"
　　他说："一半。"
　　她说："上回也是一半。"
　　他说："……"
　　他说："你停了。"
　　她说："停了。"
　　他说："为什么。"
　　她说："我不想写了。"
　　他说："……"
　　他说："是写不下去，还是不想写。"
　　她抬起头。
　　她说："这两句不一样。"
　　他说："我知道不一样。"
　　她说："那你还问。"
　　他说："我要你自己说一句。"
　　她说："好。"
　　她说："剩下的，我不想写了。"
　　他走进来了。
　　他走到桌边，站着，看着那一捆。
　　他说："就差一半。"
　　她说："就差一半。"
　　他说："你上回差的是这一半么。"
　　她说："上回差得多些。"
　　他说："那这回近了。"
　　她说："近了。"
　　他说："近了为什么不写完。"
　　她说："因为剩下那一半，是最费力的那一半。"
　　她说："上回我死在那一半的头上。"
　　他说："……"
　　她说："我要把它写完，我要往里抓。抓一次短一截。"
　　她说："我不知道要抓几次。"
　　他说："那就不写了？"
　　她说："不写了。"
　　他说："……"
　　他说："那你这几天——"
　　她说："这几天我写的都是顺出来的。顺着捋，不太费力。"
　　她说："剩下的不是捋，是抓。"
　　她说："我不抓了。"
　　屋里静了很久。
　　后来他说："那这一半呢。"
　　她说："留着。"
　　他说："留着做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留着就是留着。"
　　他说："……"
　　她说："你不要替我可惜。"
　　他说："我没说可惜。"
　　她说："你脸上写着。"
　　他说："……"
　　他把那一捆拿起来，掂了掂。
　　他说："轻。"
　　她说："纸本来就轻。"
　　他说："你拿命换的，就这么轻。"
　　她说："本来就轻。"
　　她说："重的是别的。"
　　（第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她停笔了。<br>先说一句：她停的这个地方，就是她上回死的地方。写到那一半的前三行，笔掉了。这回她走到同一个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转身走了。<br>有人可能要问：那她这几天写的算什么？不算白写吗？<br>不白写。她写了三天半，写的是"顺着捋"就能出来的部分——那些不太费力。剩下那一半不行，剩下那一半得"抓"，抓一次短一截。她算了账，觉得不划算。<br>再说那个本子。她翻开第二行，笔悬在那儿，墨滴下来一滴，然后把笔放下了。<br>她没有写第二行。<br>这个动作我很喜欢。她这辈子的账，能不记的她就不记——不记账的事，就等于没花。<br>另外说明一下：她这几天一直把册子带在身边，压在砚台底下。她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要记一笔。她准备了，但最后没用上。<br>明天更第十四章，那捆东西要进柜子了。<br>ps：谢谢大家的雷和收藏。有人问她到底会不会把经写完——我只能说，这一章她自己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