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你欠我一条命 她把那笔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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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桃花岛上住下了。
第一天，他把院里的灯数了一遍。数错了，数成九盏，跟傻姑吵起来。
傻姑说："十一。"
□□说："九！"
傻姑说："十一。"
□□说："你数给我看！"
傻姑就一盏一盏指给他看。指到第十，指到第十一。
□□看了半天，说："……那我数错了。"
他很不高兴，蹲在廊下发了一阵呆，忽然又高兴起来，跑去逗蓉儿。
蓉儿不怕他。蓉儿伸手抓他的胡子，抓住了不放。
□□疼得直叫，叫完了说："再来再来！"
第二天，他把曲灵风的药地踩了两垄。
曲灵风拄着棍过来，站在地头看着，一句话没说。
□□回头看见他，跳起来说："你这腿是我师兄打断的？"
曲灵风说："不是。"
□□说："那是黄老邪？"
曲灵风说："……"
□□说："他为什么打你？"
曲灵风不说话。
□□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脾气坏！他从小脾气坏！我师兄说过他！"
他蹲下去，把踩倒的两棵药扶起来。
扶完了，那两棵还是倒了。
他又扶一次，倒了。
他扶第三次，还是倒了。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两棵药，说："这玩意儿真难。"
第三天，他找到了柜子。
他没劈。他蹲在柜子前面，用手指头敲。敲一下，听一声。敲一下，听一声。
敲了半个时辰。
冯蘅在他背后说："空的。"
□□猛地回头。
他说："你怎么知道是空的。"
冯蘅说："我放进去的时候，我知道有多重。"
□□说："……"
她说："你敲出来的是木头的声音，不是纸的声音。"
他说："你藏哪儿了？"
她说："不告诉你。"
他说："我又不要！我就问问！"
她说："你就在问。"
他说："……"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她说："我这样的人，你师兄喜欢。"
□□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完了坐在地上，抱着葫芦喝了一口。
他说："我师兄是不喜欢黄老邪。"
第四天，□□忍不住了。
那天早上□□把东厢门口那盏灯的罩子撞碎了。他撞碎了也不跑，蹲在地上捡碎片，捡一片说一句"这个还能用"，捡一片说一句"这个还能用"。
□□站在廊下，手已经攥起来了。
冯蘅说："你过来。"
□□没动。
冯蘅说："你过来。"
他过来了。
她说："你坐下。"
他坐下。
他说："他在这儿住了四天。"
她说："四天。"
他说："他踩了两垄药，撞了一盏灯。"
她说："还有呢。"
他说："……"
她说："他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抬起头。
她说："这四天我笑了三回。"
他说："……"
她说："我从睁开眼到现在，四个月，笑了三回。"
他说："……"
她说："你要赶他走，你赶。赶完了，我接着数灯。"
他坐着，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说："他碎的那个罩子，我让人配一个。"
第五天，冯蘅把□□叫到廊下。
那天有太阳。她在廊下坐着，膝盖上搭了一条毯子。
□□蹲在她旁边，抱着葫芦。
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她说："你三年前上岛那一回，身上带着什么。"
他说："经啊。"
她说："上下两卷。"
他说："对。"
她说："你把它拿出来了。"
他说："我……"
他说："我没拿出来！"
她说："你拿出来了。"
他说："谁说的？"
她说："我说的。"
他说："……"
他说："我记不清了。"
她说："我记得清。"
她说："你拿出来过一回。你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压着。你压着那一页，自己不敢看，你怕看了记不住。"
她说："你压了半天，收起来了。"
她说："你收起来以后，出去了一趟。"
□□说："我……"
冯蘅说："你出去做什么。"
他说："……我尿急。"
冯蘅说："对。"
她说："你出去的时候，它在桌上。"
她说："桌上还有一个人。"
□□不说话了。
他把葫芦放下，两只手抱着头。
他说："我看了一眼。"
冯蘅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看了一眼！"
她说："一眼够了。"
□□蹲在那儿，抱着头，很久没动。
后来他抬起头。
他说："所以你默下来了。"
冯蘅说："默下来了。"
他说："全默下来了？"
冯蘅说："全默下来了。"
他说："……"
他说："你真厉害。"
冯蘅说："厉害不厉害，我现在不说这个。"
她说："我接着往下算。"
她说："我默下来了。我写出来一本。"
她说："那本书，三年前被人偷走了。"
□□抬起头。
他说："谁偷的？"
冯蘅说："两个徒弟。他们偷了，跑了。"
□□说："那你再写一本啊！"
冯蘅说："对。"
她说："我写第二本。"
她说："写到一半，我死了。"
院子里静下来。
傻姑在西边，把一盏灯点着了。
太阳还很高。
□□蹲在那儿，看着冯蘅。
他看了很久。
他说："你……"
冯蘅说："嗯。"
他说："你是写第二本写死的？"
冯蘅说："是。"
他说："……"
他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冯蘅说："你再往下想一步。"
他说："我想不出来。"
她说："我替你想。"
她说："我要写第二本，是因为第一本被偷了。"
她说："第一本被偷，是因为我写了第一本。"
她说："我写第一本，是因为我默下来了。"
她说："我默下来了，是因为你把它放在桌上，出去了一趟。"
她说："你不出那一趟，我看不着。我看不着，就不写。我不写，就没有第一本。没有第一本，就没人偷。没人偷，我就不写第二本。"
她说："我不写第二本——"
她说："我就不死。"
□□坐在地上了。
他盘着的腿散开了，两条腿伸出去，伸得笔直。
他看着自己的脚。
看了很久。
他说："那……"
他说："那你死了。"
冯蘅说："死了。"
他说："是我害的？"
冯蘅说："不是你害的。"
她说："是那一趟。"
她说："那一趟你不去，你还是要去的。你憋不住。"
她说："所以我不怪你。"
□□说："……"
他说："那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冯蘅说："我要你记住一样东西。"
他说："什么。"
她说："你欠我一条命。"
□□坐在地上，看着她。
他的眼珠子不转了。
他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说："我欠你一条命。"
冯蘅说："对。"
他说："那我还给你！"
他说："我现在就还！我跳海！"
冯蘅说："你别跳。"
他说："那我还什么！"
冯蘅说："我还不要。"
他说："……"
她说："我把它记着。"
她说："记着，等到我要用的时候，我再跟你要。"
□□说："那要是什么时候？"
冯蘅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记着，我记不住！"
她说："我知道你记不住。"
她说："所以我不跟你要别的。"
她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她说："两样。"
她说："第一，不许传经。"
她说："不许把那部经上的东西教给别人。一个字也不许。"
他说："我不教！我本来就不教！"
她说："你教。"
他说："我不教！"
她说："你教过。"
她说："你教过一个人，教了半句，那半句被人听去了，听去的人练岔了，现在还在蒙古。"
□□说："……"
他说："我教过谁？"
冯蘅说："你不记得了。"
她说："我记得。"
她说："所以我不信你记得住。"
她说："我要你答应我。"
□□说："我答应！"
冯蘅说："第二样。"
她说："不许乱教。"
他说："什么叫乱教？"
她说："你不许教人家的徒弟。"
她说："你看见谁练得不对，你就要上去教。你教了不打紧，你教一半就跑了。"
她说："教一半跑了，比不教还坏。"
□□说："……"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教一半就跑。"
冯蘅说："我知道。"
他说："……"
他说："那我要是忍不住呢。"
冯蘅说："你忍不住的时候，想想你欠我的。"
他说："我想了也没用，我想了还是忍不住。"
冯蘅说："那就想想你师兄。"
□□不动了。
太阳往西边斜过去。
院子里那十一盏灯还没点。
□□坐在地上，抱着葫芦，看着自己的脚。
看了很久。
他说："那部经呢。"
冯蘅说："在我这儿。"
他说："你不还我？"
冯蘅说："我替你藏着。"
他说："你藏得住？"
冯蘅说："我藏得住。"
他说："……"
他说："我师兄让我藏的。"
冯蘅说："你师兄让你藏，是怕它出去害人。"
她说："我锁起来了，加了闩。岛上没人知道在哪儿。"
她说："这就是藏。"
她说："你藏不住，我替你藏。"
她说："你师兄要是还在，他也愿意我藏。"
□□说："……"
他说："他不在了。"
冯蘅说："我知道。"
她说："所以你要替他答应。"
□□坐在地上，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站着，看了看廊下的冯蘅，又看了看堂屋，又看了看院子西边那盏已经亮了的灯。
他说："那我走了。"
冯蘅说："你走。"
他说："我不拿经了。"
冯蘅说："嗯。"
他说："我下次来，你给我喝水。"
冯蘅说："给你喝水。"
他说："我还看灯。"
冯蘅说："你踩坏了要赔。"
他说："我没有钱。"
冯蘅说："那你就别踩。"
他说："……"
他说："那我走了。"
他往外走了三步，忽然又跑回来，蹲在她椅子旁边。
他说："你真的没死？"
冯蘅说："真的。"
他说："你摸摸我。"
冯蘅伸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他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睁开，跳起来跑了。
跑到院门口，他又停下，回过头。
冯蘅说："记牢了？"
□□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她。
他说："我答应你。可我记不住。"
（第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你欠我一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