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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顽童 他要那部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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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锁进了堂屋的柜子。
柜子不大,一把铜锁。钥匙冯蘅收着,收在枕头底下那个蓝布本子的旁边。
她锁上以后,用手推了推柜门。
推不动。
她说:"再加一道。"
□□说:"加什么。"
她说:"加一道木闩。"
他说:"上锁还不够。"
她说:"不够。"
他说:"岛上没人会开。"
她说:"岛上没人会开,岛外有人会。"
他说:"……"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段木头,刨了两下,钉在柜门上。
钉完,他用手摇了摇柜子。
柜子不动了。
冯蘅说:"好。"
那年夏天,蓉儿满两岁。
她会走了。她走得不稳,两条腿分得很开,胳膊抬着,走三步停一停。她摔了不哭——摔了先抬头看人,没人理她,她自己爬起来。
冯蘅坐在廊下看她摔。
傻姑在旁边蹲着,看她摔。傻姑看一眼,就回头看冯蘅一眼。看一眼,回头看一眼。
冯蘅说:"你去把她扶起来。"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天还没黑。"
傻姑说:"点灯。"
冯蘅说:"你去扶她。扶完了再点。"
傻姑去了。她走过去,两只手架在蓉儿腋下,往上一提。
提得太猛,蓉儿一屁股坐在地上。
蓉儿坐在地上,抬头看她。
傻姑也低头看她。
两个人对着看。
冯蘅在廊下看着,笑了一下。
老顽童是立秋那天上的岛。
那天早上海上有雾。雾很大,站在院门口看不见码头。
冯蘅在屋里坐着,忽然听见一阵喊。
喊声是从竹林那边过来的,隔得太远,听不清喊什么,只听见一个人在那儿骂,骂一句停一停,停了又骂。骂了有小半个时辰。
冯蘅放下手里的东西,听了一会儿。
她说:"哑叔。"
哑叔进来。
她说:"去看看。"
哑叔去了,去了很久才回来。他一进门就比手势,比得又急又乱。
冯蘅说:"慢点。"
哑叔慢下来了。
他说:一个人。在林子里。走不出来。骂了半个时辰了。
冯蘅说:"老的还是少的。"
哑叔比:不老不少。
冯蘅说:"穿什么。"
哑叔比:破的。
冯蘅说:"他把衣裳穿破了?"
哑叔比:衣裳本来就是破的。
冯蘅说:"他还骂什么。"
哑叔想了想,学了一声:——还我。
冯蘅说:"还什么。"
哑叔指了指堂屋。
冯蘅明白了。
她说:"进去几个人了?"
哑叔伸出三根指头,又收起三根。
"一个也没有。"
哑叔点头。
冯蘅说:"他骂了半个时辰,一个人也没进去。"
哑叔点头。
她说:"那他进不来。"
她说:"让他骂。"
他骂到中午。
中午雾散了。
雾一散,声音就清楚了。那声音从竹林那边过来,一句一句,字字都听得见。
"——黄老邪!你出来!"
"——你躲着算什么本事!"
"——你不出来我就在这儿住下了!我带着干粮来的!"
冯蘅在屋里听着。
她听了一会儿,说:"他带着干粮来的。"
□□坐在窗边,脸是青的。
他说:"我出去。"
她说:"你别出去。"
他说:"他在我岛上骂了两个时辰。"
她说:"他骂的是你,你出去他就不骂了?"
他说:"……"
她说:"他骂得动,说明他中气足。他中气足,说明他没饿着。"
她说:"你出去,你跟他打。打赢了他还是要那部经。打输了你躺一个月。"
他说:"那怎么办。"
她说:"放他进来。"
他说:"……"
她说:"他在林子里出不来,是因为他不认得路。你让人去领他。"
他说:"领进来?"
她说:"领进来。"
他说:"领进来他就拿到那部经了。"
她说:"那部经在柜子里。柜子上了锁,加了闩。他拿不到。"
他说:"他会把柜子劈了。"
她说:"他劈柜子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
她说:"他劈第一下你拦,他劈第二下你拦,他劈第三下你自己就忍不住了——那时候你在自己家里,当着你自己的人,你拦得住。"
她说:"他在林子里,你追不上他。他进院子了,你追得上。"
□□是被哑叔领进来的。
他一进院子就不骂了。
他站在院子当中,转着圈看。他先看了那十一盏灯,又看了东边的药地,又看了廊下的冯蘅,最后看了堂屋。
他看堂屋看得最久。
冯蘅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也看着他。
她看见的是一个老头。
头发白了一半,剩下的也是灰的。脸是红的,红得不正常,像刚跑过。眼睛很大,眼白多,眼珠子转得极快——转两下停一停,转两下停一停。
他的衣裳果然是破的。不是破一处,是处处都破,下摆撕成一条一条的,走起路来呼啦啦响。
他腰上挂着个葫芦。
他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叉着腰。
他喊:"黄老邪呢?"
没人应。
他又喊:"黄老邪!"
□□从堂屋里出来了。
□□一见他,往前跳了一步。
他说:"你还活着?"
□□说:"我活着。"
□□说:"哦。"
他说:"那你把经还我。"
□□说:"不还。"
□□说:"那是我的!"
□□说:"不是你的。"
□□说:"是我师兄给我的!他临死的时候给我的!他让我藏好!"
□□说:"你没藏好。"
□□说:"我藏好了!"
□□说:"你藏好了?"
□□说:"我藏在身上!我一步都不离身!"
□□说:"那你带它上岛做什么。"
□□说:"我……"
他卡住了。
他卡了一下,立刻跳到别的事上去。
他说:"我不跟你说了!你耍赖!你耍赖你祖上是耍赖的!"
冯蘅在廊下开口了。
她说:"他耍赖是他家的事。你先把话说完。"
□□猛地转过身。
他看见了她。
他看见她以后,眼睛就不转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他说:"你……"
冯蘅说:"我。"
他说:"你是……"
冯蘅说:"冯蘅。"
□□说:"不对。"
冯蘅说:"哪儿不对。"
□□说:"你死了。"
冯蘅说:"对。"
□□说:"你死了!"
冯蘅说:"死过一回。"
□□说:"我听说的!我三年前就听说的!全天下都这么说!黄老邪的娘子默写真经,写死了!"
冯蘅说:"写死了一半。"
□□说:"……"
他说:"什么叫死了一半。"
冯蘅说:"死了一半就是死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这儿坐着。"
□□呆呆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忽然,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廊下,蹲下了。
他蹲在她椅子旁边,仰着头看她。
他说:"你让我看看。"
冯蘅说:"看。"
他看了半天。
他说:"你有影子。"
冯蘅说:"有。"
他说:"鬼没有影子。"
冯蘅说:"我不是鬼。"
他说:"那你摸摸我。"
冯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是硬的,扎手。
□□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睁开,忽然跳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他说:"不对不对不对。"
他说:"你要是活着,那谁偷了我的经?"
院子里静了一下。
□□的脸色变了。
□□没注意到。他站在院子当中,两手抱着头,转了两圈。
他说:"三年前我听说你死了,我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还了。"
他说:"可我师兄让我藏着,我不能不还。"
他说:"我来找黄老邪要,他不在。我又来,他还是不在。"
他说:"我来了三回了!"
他说:"这一回我在海上漂了十一天!"
他说:"我的葫芦都空了!"
冯蘅说:"哑叔。"
哑叔过来。
她说:"拿水来。"
□□说:"我不喝水!我要经!"
冯蘅说:"你先喝水。"
□□说:"我不渴!"
冯蘅说:"你渴。"
□□说:"我不渴!"
冯蘅说:"你嘴上是干的。"
□□愣了一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他说:"……那我喝一点。"
他喝完一大碗水,把碗一放,又要说话。
冯蘅先开口了。
她说:"你坐下。"
他说:"我不坐。"
她说:"你站着说了两个时辰了。"
他说:"我不累!"
她说:"我累。"
□□愣住了。
他看了看她,慢慢坐下了。
他坐在地上,盘着腿,葫芦搁在膝上。
冯蘅说:"我问你几句话。"
他说:"你问。"
她说:"你师兄让你藏着。藏在哪儿。"
他说:"藏在身上!"
她说:"藏在身上不算藏。"
他说:"那藏在身上最保险!谁也抢不走!"
她说:"你带着它走了多少地方。"
他说:"……"
她说:"你说。"
他说:"我走了……很多地方。"
她说:"多少。"
他说:"我记不清了。"
她说:"你记不清,我替你数。"
她说:"你带着它上过岛,下过山,过过江,进过城。你在客栈里住过,你在船上睡过,你还跟人打过架。"
她说:"你打架的时候,它在你身上。你睡觉的时候,它在你身上。你睡着了被人摸走了,你都不知道。"
□□说:"没人摸走过!"
冯蘅说:"这一回没有。"
她说:"下一回呢。"
□□说:"……"
他说:"那你把经还我!我还藏!"
冯蘅说:"我替你藏。"
□□跳起来了。
他说:"你藏?!"
他说:"你藏了个天下大乱!"
冯蘅说:"我锁起来了。"
他说:"锁起来?"
她说:"上了锁,加了闩。"
他说:"那我看看!"
她说:"不能看。"
他说:"我看看还不行!"
她说:"不行。"
他说:"我只看一眼!"
她说:"一眼也不行。"
□□在院子里转开了圈。
他转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说:"我不走。"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