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108、尾声四：城破 她数了最后

　　她数了最后一遍人。
　　她站在城上，扶着垛口，往两边看。
　　这一段城墙归她管。
　　她说:"……"
　　她说:我数。
　　她数了。
　　她说:"四十一。"
　　她说:"……"
　　她说:四十一个。
　　她说:"……"
　　她说:我第一次上城是多少人。
　　她说:三百一十二。
　　她说:"……"
　　她说:三百一十二。
　　她说:"……"
　　她说:今天四十一个。
　　她说:"……"
　　她说:这个账怎么算。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记上。
　　她把本子拿出来。
　　——她那个小本子。她记了几十年的数:人数、弓数、箭数、石头数、粮数。
　　本子早就记满了。她后来换过三本。这是第四本，也快记满了。
　　她翻开。
　　她看不见。她眼睛花了好几年了。她把本子举得很近，还是看不清。
　　她说:"……"
　　她说:我看不见。
　　她说:"……"
　　她说:我娘说:看不见就别记。
　　她说:我说:我不记，我连"它没来"都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今天要记。
　　她说:我看不见，我还是要记。
　　她说:"……"
　　她说:我摸着写。
　　她摸着写了三个字。
　　她写:四十一。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她说:"……"
　　她说:我记上了。
　　她说:"……"
　　她说:记上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
　　她说:我不记，我连"四十一个"都不知道。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说了一辈子。
　　她说:"……"
　　她说: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她数日子。
　　她说:我数。
　　她说:我数了多少天了。
　　她说:"……"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
　　她说:我记不清，是因为我记了三本。
　　她说:三本我都记满了。
　　她说:"……"
　　她说:第四本上也记满了。
　　她说:"……"
　　她说:我数不清我数了多少天。
　　她说:"……"
　　她说:我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
　　她说:我娘教我的。
　　她说:"……"
　　她说:我娘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我娘说: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她说:"……"
　　她说:我今天数最后一天。
　　她说:"……"
　　她说:最后一天是哪一天。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数今天。
　　她说:"……"
　　她说:今天是多少。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写"今天"。
　　她又摸着写了两个字。
　　她写:今天。
　　她想起了那四句。
　　——她娘教她的四句。
　　第一句:守不是站着不动。
　　她说:"……"
　　她说:我用了。
　　她说:我天天数人、数弓、数石头。
　　她说:我数了几十年。
　　她说:"……"
　　她说:我数到今天四十一个。
　　她说:"……"
　　她说:我数了几十年，我从三百一十二数到四十一。
　　她说:"……"
　　她说:这个账怎么算。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数了。
　　她说:"……"
　　她说:数了就够了。
　　第二句:守的人算日子，不算胜负。
　　她说:"……"
　　她说:我用了。
　　她说:我数了几十年。
　　她说:我一天也没算过胜负。
　　她说:"……"
　　她说:我今天算不算胜负。
　　她说:"……"
　　她说:我今天不算。
　　她说:"……"
　　她说:我今天数日子。
　　她说:"……"
　　她说:今天是多少，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数"今天"。
　　第三句:守的人最怕里头的人。
　　她说:"……"
　　她说:我用了。
　　她说:我数出过多少人。
　　她说:"……"
　　她说:我记不清了。
　　她说:"……"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
　　她说:我今天还怕不怕里头的人。
　　她说:"……"
　　她说:不怕了。
　　她说:"……"
　　她说:里头的人只剩四十一个。
　　她说:"……"
　　她说:四十一个人，我不用怕。
　　她说:"……"
　　她说:我怕的是别的。
　　她说:"……"
　　她说:我怕什么。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第四句。
　　——第四句:守到最后，你要知道哪一天可以走。
　　她说:"……"
　　她说:第四句。
　　她说:"……"
　　她说:我娘说:守到最后，你要知道哪一天可以走。
　　她说:"……"
　　她说:我娘说:第四句我还没教。
　　她说:"……"
　　她说:我娘后来说了。
　　她说:"……"
　　她说:她寄了十六句。
　　她说:"……"
　　她说:第十六句是:守不住了，人先走。
　　她说:"……"
　　她说:她说:城是可以再拿回来的，人拿不回来。
　　她说:"……"
　　她说:她说:等到守不住的那一天，谁都不肯先说"走"。
　　她说:她说:谁都不肯说，人就都死在那儿。
　　她说:她说:我要有人肯说。我让蓉儿说。
　　她说:"……"
　　她说:她让我说。
　　她说:"……"
　　她说:我今天说不说。
　　她站在城上。
　　她站着，看着城下。
　　城下的火一堆一堆，从东边排到西边。
　　她说:"……"
　　她说:我娘让我说。
　　她说:"……"
　　她说:我说了没有。
　　她说:"……"
　　她说:我说过。
　　她说:"……"
　　她说:我说过多少回。
　　她说:"……"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
　　她说:我今天还要不要说。
　　她说:"……"
　　她说:我说了，谁走。
　　她说:"……"
　　她说:我说"走"，四十一个人走。
　　她说:"……"
　　她说:他们走了，城就空了。
　　她说:"……"
　　她说:城空了，城里那些人怎么办。
　　她说:"……"
　　她说:城里还有多少人。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不说。
　　她说:"……"
　　她说:我不说，是因为我说了也没有用。
　　她说:"……"
　　她说:我说了，他们也不走。
　　她说:"……"
　　她说:他们为什么也不走。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他们不走，我也不走。
　　她说:"……"
　　她说:我不走。
　　□□上来了。
　　他是从东边过来的。
　　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先看他的手。
　　——她看了一辈子的手。
　　他的手上有口子。口子是新的。
　　她说:"你手。"
　　他说:"嗯。"
　　她说:"你包了没有。"
　　他说:"包了。"
　　她说:"包了又裂了?"
　　他说:"裂了。"
　　她说:"……"
　　她说:你搬了多少块。
　　他说:"我没数。"
　　她说:"我数了。"
　　他说:"……"
　　他说:"你数了多少。"
　　她说:"十七块。"
　　她说:"第十八块你没搬起来。"
　　他说:"……"
　　他说:"你怎么看见的。"
　　她说:"我坐在那儿看着你搬。"
　　她说:"我看了几十年。"
　　他说:"……"
　　他说:"蓉儿。"
　　她说:"嗯。"
　　他说:"你下去吧。"
　　她说:"……"
　　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你下去。"
　　她说:"你不拦我。"
　　他说:"我不拦你。"
　　她说:"……"
　　她说:你说过这句话。
　　他说:"我说过。"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十几年前。"
　　她说:"……"
　　她说:十几年前你说"你回去"。
　　她说:我说"你不拦我"。
　　她说:你说"我不拦你"。
　　她说:"……"
　　她说:我今天还是不去。
　　他说:"……"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那天就没去。"
　　他说:"你那天站在这儿，往东南看，看了很久。"
　　他说:"你看完了，你没有走。"
　　她说:"……"
　　她说:我记得。
　　她说:"……"
　　她说:我今天往东南看不看。
　　她说:"……"
　　她说:我今天不看。
　　她说:"……"
　　她说:我今天看了，我就要想。
　　她说:"……"
　　她说:我娘说:我上了马我想，我就要分心。
　　她说:我娘说:我分心，我就死。
　　她说:"……"
　　她说:我今天不看。
　　天亮了。
　　——不对。天没有亮。
　　天是灰的。
　　她说:"……"
　　她说:什么时辰。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听着。
　　她听。
　　城下有声音。
　　她说:"……"
　　她说:他们上来了。
　　她说:"……"
　　她说:多少。
　　她说:"……"
　　她说:我数不清。
　　她说:"……"
　　她说:我数不清就不数。
　　她说:"……"
　　她说:我娘说:看不清的你不要数。
　　她说:"……"
　　她说:我娘说:数不清的人，你别看。
　　她说:"……"
　　她说:我今天不看。
　　她说:"……"
　　她说:我看我这一段城墙。
　　她说:"……"
　　她说:我这一段城墙，四十一个人。
　　她说:"……"
　　她说:四十一个人。
　　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本子拿出来了。
　　她翻开。
　　她摸着写。
　　她写了三个字。
　　她写:四十一。
　　写完她又写了两个字。
　　她写:今天。
　　写完她停住了。
　　她说:"……"
　　她说:我还要写一样。
　　她说:"……"
　　她说:我写什么。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写"娘"。
　　她写了。
　　她写:娘。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她说:"……"
　　她说:我写了"娘"。
　　她说:"……"
　　她说:我写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
　　她说:我不写，我连"我够不着"都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今天写"娘"。
　　她说:"……"
　　她说:我写"娘"，不是"我够不着"。
　　她说:"……"
　　她说:我今天够得着了。
　　她说:"……"
　　她说:怎么够得着了。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够着了。
　　她站直了。
　　她把手放在垛口上。
　　垛口的石头是凉的。
　　她说:"……"
　　她说:我娘教我四句。
　　她说:我四句都记住了。
　　她说:"……"
　　她说:我娘说:你说四句就够了。
　　她说:我说:四句不够。
　　她说:"……"
　　她说:我娘说:可是你说够了，那就是够了。
　　她说:"……"
　　她说:我说够了。
　　她说:"……"
　　她说:我说够了，是真的够了么。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说够了。
　　她说:"……"
　　她说:我说够了，我娘就说:那就是够了。
　　她说:"……"
　　她说:我娘信我。
　　她说:"……"
　　她说:我娘信了我一辈子。
　　她说:"……"
　　她说:我今天要配得上她信我。
　　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心里说的。
　　她说:娘。
　　她说:你教我打不过可以先跑。
　　她说:"……"
　　她说:我打不过。
　　她说:"……"
　　她说:我不跑。
　　她说:"……"
　　她说:娘，我打不过。可我不回去了。
　　她说完了。
　　她站在城上。
　　天是灰的。
　　风从北边来。
　　她站着，没有再说话。

　　第一百零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城破。<br>先说她数的最后一遍人。这一段城墙归她管。第一次上城是三百一十二个人，今天四十一个。 她说:这个账怎么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记上。<br>然后是那本子。她记了三本都记满了，这是第四本，也快满了。她眼睛花了好几年，把本子举得很近还是看不见。我娘说:看不见就别记。我说:我不记，我连"它没来"都不知道。我今天要记。我看不见，我还是要记。我摸着写。<br>然后是那四句。<br>第一句:守不是站着不动。我数了几十年，我从三百一十二数到四十一。<br>第二句:守的人算日子，不算胜负。我一天也没算过胜负。我今天不算。我今天数"今天"。<br>第三句:守的人最怕里头的人。我今天不怕了。里头的人只剩四十一个。四十一个人，我不用怕。<br>第四句:守到最后，你要知道哪一天可以走。我娘后来寄了十六句，第十六句是:守不住了，人先走。城是可以再拿回来的，人拿不回来。等到守不住的那一天，谁都不肯先说"走"。谁都不肯说，人就都死在那儿。我要有人肯说——我让蓉儿说。<br>她说:她让我说。我今天说不说？我说"走"，四十一个人走；他们走了，城就空了；城空了，城里那些人怎么办？城里还有多少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不说。我不说，是因为我说了也没有用——我说了，他们也不走。他们不走，我也不走。<br>然后是□□。他让她下去，她说"你不拦我"，他说"我不拦你"——十几年前你说"你回去"，我说"你不拦我"，你说"我不拦你"。我今天还是不去。 他说:我知道。你那天就没去，你那天站在这儿往东南看，看了很久，你看完了你没有走。<br>她说:我今天不看。我今天看了我就要想。我娘说:我上了马我想，我就要分心。我娘说:我分心，我就死。<br>然后是她最后写的那几行:四十一、今天、娘。<br>她说:我今天写"娘"，不是"我够不着"。我今天够得着了。怎么够得着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够着了。<br>然后是那句。她说:我娘教我四句，我四句都记住了。我说"够了"，我娘就说"那就是够了"。我娘信我。我娘信了我一辈子。我今天要配得上她信我。<br>最后:<br>娘。你教我打不过可以先跑。<br>我打不过。<br>我不跑。<br>娘，我打不过。可我不回去了。<br>ps:有读者问那第一百一十八封信。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