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109、尾声五：点 消息是冬天

　　消息是冬天到的。
　　那天岛上在下雪。
　　——江南很少下雪。那一年下了。雪不大，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就化了，落在灯罩上积了一层白。
　　冯默风从岸上回来。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在廊下坐着。
　　他走到台阶下面，站住了。
　　他说:"师父。"
　　□□说:"你说。"
　　他说:"……"
　　他说:"襄阳。"
　　□□说:"……"
　　他说:"破了。"
　　□□坐在那儿。
　　他坐着，没有动。
　　雪落在他肩膀上。
　　他坐了很久。
　　久到冯默风跪下去了。
　　冯默风跪在雪地里。
　　他说:"师父。"
　　□□说:"……"
　　他说:"你起来。"
　　冯默风说:"师父——"
　　他说:"你起来。"
　　冯默风起来了。
　　他起来，站在那儿，脸上都是水。不知道是雪化的还是别的。
　　□□说:"……"
　　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冯默风说:"……"
　　他说:"听说是秋天。"
　　他说:"我们这儿收不到准信。"
　　他说:"岸上的人说，城里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
　　□□说:"……"
　　他说:城里的人怎么了。
　　冯默风说:"……"
　　他说:"都没有出来。"
　　□□说:"……"
　　他说:没有出来。
　　他说:"……"
　　他说:一个也没有?
　　冯默风说:"……"
　　他说:"我打听不到。"
　　他说:"岸上的人也说不清。"
　　他说:"他们只说:城破了，人没有出来。"
　　□□说:"……"
　　他说:人没有出来。
　　他说:"……"
　　他说:那就是: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西边库房。
　　库房门还开着。
　　——十九年了，门一直开着。风灌进去，雪也灌进去，积在那块玉上，积了一层白。
　　他走进去。
　　他站在那块玉前面。
　　他说:"……"
　　他说:玉。
　　他说:"……"
　　他说:十九年了。
　　他说:"……"
　　他说:我说过"我不造"。
　　他说:"……"
　　他说:我说了，我就没有造。
　　他说:"……"
　　他说:我今天要不要造。
　　他说:"……"
　　他说:我不造。
　　他说:"……"
　　他说:我今天说第三遍。
　　他说:我说第一百遍也是一样的。
　　他说:"……"
　　他说:她说:药师，我没有怕过。你也不许。
　　他说:"……"
　　他说:我不许。
　　他说:"……"
　　他说:我今天说第几遍了。
　　他说:"……"
　　他说:我记不清。
　　他说:"……"
　　他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他说:"……"
　　他说:我说第一百遍也是一样的。
　　他走出库房。
　　他没有关门。
　　他站在院子里。
　　雪下着。
　　他说:"……"
　　他说:点灯。
　　冯默风愣住了。
　　他说:"……"
　　他说:"师父，天还没黑。"
　　□□说:"……"
　　他说:点。
　　冯默风说:"……"
　　他说:"是。"
　　他去点灯了。
　　他从第一盏点起。
　　雪落在火折子上，滋一声，灭了。他用手挡着，点第二回，点着了。
　　第二盏。
　　第三盏。
　　点完了，院子里十一盏灯，在雪里亮着。
　　□□站在院子中间，看着。
　　他说:"……"
　　他说:十一盏。
　　他说:"……"
　　他说:她说过:天黑之前点。
　　他说:"……"
　　她说"点。"
　　他说:"……"
　　他说:她说"点"。
　　他说:"……"
　　她说"天还没黑透。"——"点。"
　　他说:"……"
　　他说:我今天说"点"。
　　他说:"……"
　　他说:这两样不一样么。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点了。
　　那天傍晚，□□来了。
　　——她每年冬天上岛。今年她也来了。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十一盏灯在雪里亮着。
　　她站住了。
　　她说:"……"
　　她说:灯点着。
　　她说:"……"
　　她说:天还没黑。
　　她说:"……"
　　她说:我娘说过:什么时候回来都行，灯一直点着。
　　她说:"……"
　　她说:我今天知道了。
　　她说:"……"
　　她说:我今天知道了:灯一直点着，是什么样子。
　　她走过去。
　　她走到廊下。
　　她外公坐在那儿。
　　她说:"外公。"
　　他说:"嗯。"
　　她说:"您听说了。"
　　他说:"听说了。"
　　她说:"……"
　　她说:我娘——
　　他说:"……"
　　他说:我知道了。
　　她说:"……"
　　她说:您知道了?
　　他说:"我知道了。"
　　她说:"您怎么知道的。"
　　他说:"……"
　　他说:我猜的。
　　她说:"……"
　　她说:您猜的?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
　　他说:我算的。
　　她说:"……"
　　她说:您算了什么。
　　他说:"……"
　　他说:我算她回不来。
　　她说:"……"
　　她说:您什么时候算的。
　　他说:"……"
　　他说:她走的那一年。
　　她说:"……"
　　她说:二十几年前您就算了。
　　他说:"……"
　　他说:二十几年前。
　　她说:"……"
　　她说:您算了，您没有说。
　　他说:"……"
　　他说:我没有说。
　　她说:"为什么不说。"
　　他说:"……"
　　他说:我说了她就要分心。
　　她说:"……"
　　她说:她分心，她就死。
　　他说:"……"
　　他说:她分心，她就死。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听过。
　　她说:"……"
　　她说:我娘说过。
　　她说:"……"
　　她说:我娘听谁说的。
　　他说:"……"
　　他说:她听她娘说的。
　　那天夜里，□□坐在她外公旁边。
　　雪停了。
　　院子里十一盏灯亮着。
　　她说:"外公。"
　　他说:"你说。"
　　她说:"我娘最后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您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您怎么办。"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那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猜了。
　　他说:"……"
　　他说:你猜了什么。
　　她说:"我猜我娘没有跑。"
　　他说:"……"
　　他说:你猜她没有跑。
　　她说:"我猜她没有跑。"
　　她说:"我娘教过我:打不过可以先跑。"
　　她说:"她教了我，她自己不跑。"
　　他说:"……"
　　他说:她教了你，她自己不跑。
　　她说:"……"
　　她说:这个账怎么算。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您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您怎么办。"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那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心里有就是了。
　　他说:"……"
　　他说:心里有就是了。
　　她说:"……"
　　她说:这句话您说过。
　　他说:"……"
　　他说:我说过。
　　她说:"您听谁说的。"
　　他说:"……"
　　他说:听冯默风说的。
　　她说:"……"
　　她说:冯默风听谁说的。
　　他说:"……"
　　他说:听她说的。
　　她说:"……"
　　她说:她跟冯默风说的?
　　他说:"……"
　　他说:她跟冯默风说的。
　　她说:"……"
　　她说:她跟您说的呢。
　　他说:"……"
　　他说:她跟我说的，我自己没听见。
　　她说:"……"
　　她说:您今天听见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听见了。
　　她说:"从谁那儿听见的。"
　　他说:"……"
　　他说:从冯默风那儿。
　　她说:"……"
　　她说:从冯默风那儿。
　　他说:"……"
　　他说:她跟我说的话，我要靠第三个人转告。
　　他说:"……"
　　他说:这个账怎么算。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算。
　　她说:"……"
　　她说:不算心里也有。
　　他说:"……"
　　他说:心里有就是了。
　　那天夜里，傻姑来数灯了。
　　她跑到院子中间，站住。
　　她数:"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
　　她停住了。
　　她停在那儿。
　　□□坐在廊下，等着。
　　□□坐在旁边，看着。
　　□□说:"……"
　　她说:她停了。
　　她外公说:"……"
　　他说:嗯。
　　她说:她停多久。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您等她?"
　　他说:"……"
　　他说:我等。
　　她说:"您不等她提醒?"
　　他说:"……"
　　他说:不等。
　　她说:"为什么。"
　　他说:"……"
　　他说:她自己想得起来。
　　她说:"……"
　　她说:这句话谁说的。
　　他说:"……"
　　他说:她说的。
　　她说:"她跟谁说的。"
　　他说:"……"
　　他说:跟我说的。
　　她说:"……"
　　她说:您今天用上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用上了。
　　过了很久。
　　傻姑喊了一声:"八——"
　　她接着数:"九盏、十盏、十一盏。"
　　数完了，她跑到廊下。
　　她说:"十一盏!"
　　□□说:"嗯。"
　　傻姑站在那儿，看着屋子的方向。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答应。
　　她回过头。
　　她说:"师母不答应。"
　　□□说:"……"
　　他说:她歇着。
　　傻姑说:"哦。"
　　她说:"那我明天再喊。"
　　她说完，站在那儿，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外公。"
　　□□说:"……"
　　他说:你说。
　　傻姑说:"师母不答应了。"
　　□□说:"……"
　　他说:我知道。
　　傻姑说:"那怎么办。"
　　他说:"……"
　　他说:我答应。
　　傻姑说:"你答应一辈子?"
　　他说:"……"
　　他说:我答应一辈子。
　　傻姑笑了。
　　她跑了。
　　她跑到院子中间，仰起头，喊了一声:
　　"十一盏——"
　　喊完了，她站在那儿。
　　□□应了一声。
　　他说:"哎。"
　　□□坐在旁边。
　　她听着这一声"哎"。
　　她说:"……"
　　她说:您应了。
　　他说:"……"
　　他说:我应了。
　　她说:"您应了一辈子。"
　　他说:"……"
　　他说:我应了一辈子。
　　她说:"……"
　　她说:我娘没有回来。
　　他说:"……"
　　他说:她没有回来。
　　她说:"……"
　　她说:她没有回来，您还是应。
　　他说:"……"
　　他说:我还是应。
　　她说:"为什么。"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您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您怎么办。"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那就不猜。
　　她说:"……"
　　她说:您应就是了。
　　他说:"……"
　　他说:我应就是了。
　　那天夜里，□□睡了。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雪停了。天是黑的。
　　十一盏灯亮着。
　　他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
　　他说:她走了。
　　他说:"……"
　　他说:蓉儿也走了。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蓉儿走了没有。
　　他说:"……"
　　他说:人没有出来。
　　他说:"……"
　　他说:没有出来，就是: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
　　他说:我等着。
　　他说:"……"
　　他说:我等到哪一天。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等着。
　　他说:"……"
　　他说:我等着，我就点灯。
　　他说:"……"
　　他说:灯一直点着。
　　他说:"……"
　　她说"灯一直点着。"
　　她说"傻姑会点，她不会忘。"
　　她说"你要是哪一天看不见岛上那盏灯了，那我就真不在了。"
　　他说:"……"
　　他说:那我就点着。
　　他说:"……"
　　他说:我点着，她就还在。
　　他说:"……"
　　他说:这就够了。
　　他把箫拿出来了。
　　他举起来。
　　他吹。
　　第一段。
　　第二段。
　　第三段。
　　第四段。
　　第五段。
　　第六段。
　　第七段。
　　他停了。
　　——他停在第七段。
　　他把箫从嘴边拿下来。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十一盏灯。
　　雪地上，十一片黄，浮在黑里。
　　他说:"……"
　　他说:这一段最好。
　　他说:"……"
　　他说:她一辈子没说出口。
　　他说:"……"
　　他说:我替她说了。
　　他说:"……"
　　他说:我说了，谁听见。
　　他说:"……"
　　他说:没人听见。
　　他说:"……"
　　他说:没人听见，我说了。
　　他说:"……"
　　他说:说了就是说了。
　　他说:"……"
　　他说:这就够了。
　　潮起来了。
　　潮声从东边来，一阵一阵。
　　他坐着，听着。
　　他听了一会儿。
　　他说:"……"
　　他说:碧海潮生。
　　他说:"……"
　　他说:她在的时候，潮也是这么响的。
　　他说:"……"
　　他说:她不在了，潮还是这么响。
　　他说:"……"
　　他说:潮不知道。
　　他说:"……"
　　他说:潮不知道，它还是响。
　　他说:"……"
　　他说:那我也响。
　　他说:"……"
　　他说:我不响。
　　他说:"……"
　　他说:我坐着。
　　他说:"……"
　　他说:我坐着就是了。
　　岛上十一盏灯，天黑之前点。
　　天黑了。
　　他点。

　　（第一百零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全书完。<br>先说那个消息。冬天到的，那天岛上在下雪。冯默风从岸上回来说:襄阳。破了。 又一句:城里的人——都没有出来。<br>然后是他的反应。他说:那就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不猜。<br>然后是库房那块玉。十九年门一直开着，雪积了一层白。他说:我说过"我不造"。我说了，我就没有造。我今天要不要造？我不造。我今天说第三遍。我说第一百遍也是一样的。<br>她说:药师，我没有怕过。你也不许。我不许。我今天说第几遍了？我记不清。记不清就记不清。我说第一百遍也是一样的。<br>然后是那两个字。冯默风说"天还没黑"，他说:点。 ——她说"天还没黑透"，她说"点"。我今天说"点"。这两样不一样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点了。<br>然后是□□问的那句。她说:我猜我娘没有跑。我娘教过我:打不过可以先跑。她教了我，她自己不跑。<br>他说:她教了你，她自己不跑。这个账怎么算？我不知道。 她说:那就不猜。我心里有就是了。 他说:心里有就是了。<br>然后是那句"她跟我说的，我自己没听见"。他说:她跟我说的话，我要靠第三个人转告。这个账怎么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算。 她说:不算心里也有。他说:心里有就是了。<br>然后是傻姑数灯。她数到第七停住了，他等着——她停多久？我不知道。您等她？我等。您不等她提醒？不等。为什么？她自己想得起来。这句话谁说的？她说的。她跟谁说的？跟我说的。您今天用上了——我今天用上了。<br>然后是那一声"哎"。傻姑喊完"十一盏"，没有人答应，她回头说"师母不答应了"。他说:我知道。那怎么办？我答应。你答应一辈子？我答应一辈子。<br>她没有回来，您还是应。——我还是应。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那就不猜。您应就是了。——我应就是了。<br>然后是他自己算的那一笔:人没有出来，就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等着。我等着，我就点灯。灯一直点着。<br>她说:你要是哪一天看不见岛上那盏灯了，那我就真不在了。——那我就点着。我点着，她就还在。这就够了。<br>然后是箫。他吹到第七段，停了。这一段最好。她一辈子没说出口。我替她说了。我说了，谁听见？没人听见。没人听见，我说了。说了就是说了。这就够了。<br>最后是潮。碧海潮生。她在的时候，潮也是这么响的。她不在了，潮还是这么响。潮不知道。潮不知道，它还是响。那我也响。我不响。我坐着。我坐着就是了。<br>岛上十一盏灯，天黑之前点。天黑了。他点。<br>完。<br>ps:谢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她从头到尾没有出场武戏，没有离开过那座岛。可是她在这本书的每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