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107、尾声三：信 信越来越短

　　□□走了以后，岛上又剩下三个人。
　　——四个人。□□、冯默风、哑叔、傻姑。
　　日子一天一天过。
　　日子过得没什么可记的。冯默风管铁，哑叔配灯罩，傻姑做饭点灯，□□坐在廊下。
　　一天跟一天一样。
　　□□说:"……"
　　他说:一天跟一天一样。
　　他说:"……"
　　她说"守的人算日子，不算胜负。"
　　他说:"……"
　　他说:这句话她是跟蓉儿说的。
　　他说:她跟我说过没有。
　　他说:没有。
　　他说:"……"
　　他说:她跟我说的是:你记着。
　　他说:我说:记着什么。
　　他说:她说:记着今天。
　　他说:"……"
　　他说:我今天记着今天。
　　他有一本东西。
　　——不是册子。册子在傻姑那儿。
　　他有一叠纸。
　　那一叠纸是蓉儿寄回来的信。他一封一封收着，按日子码在柜子里。
　　他码了多少封，他数过。
　　一百一十七封。
　　他说:"……"
　　他说:一百一十七封。
　　他说:"……"
　　他说:最早的一封是哪一年。
　　他说:蓉儿十六岁。
　　他说:"……"
　　他说:最后一封是哪一年。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我记着日子。
　　他记日子。
　　他有一本历。他每天在历上划一道。
　　——不对。他不划。
　　他说:"……"
　　他说:我不划。
　　他说:她划过。
　　他说:她划了一辈子。
　　他说:她划的那本，我烧了。
　　他说:"……"
　　他说:我烧的不是那一本。
　　他说:我烧的是我自己算的那一张。
　　他说:"……"
　　他说:她那本历，还在柜子里。
　　他说:"……"
　　他说:我今天要不要拿来。
　　他说:"……"
　　他说:我不拿。
　　他说:"……"
　　他说:我拿了，我就要划。
　　他说:我划了，我就要数。
　　他说:我数了，我就要知道过了多少天。
　　他说:"……"
　　他说:我不想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我记着今天。
　　信越来越短了。
　　——这个他看出来了。
　　第一封信是七页。
　　第三十二封信是四页。
　　第七十六封信是一页。
　　第一百封是半页。
　　第一百一十封是三行。
　　他说:"……"
　　他说:三行。
　　他说:"……"
　　他说:她写三行。
　　他说:"……"
　　他说:她为什么不写长。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她写三行，我回几行。
　　他说:我回三行。
　　他说:"……"
　　他说:她写一行，我回一行。
　　他说:"……"
　　他说:她要是不写了呢。
　　他说:"……"
　　他说:她不写了，我就写。
　　他说:"……"
　　他说:我写了，她收不到。
　　他说:"……"
　　她说"我写了，它就在这儿。"
　　他说:"……"
　　他说:她说"我写了，它就在这儿"。
　　他说:"……"
　　他说:我今天自己说。
　　他说:我写了，它就在这儿。
　　第一百一十七封是六月到的。
　　那封信只有六个字。
　　冯默风念给他听。
　　冯默风念:"我还活着。"
　　他说:"……"
　　他说:六个字。
　　他说:"……"
　　他说:上一封几个字。
　　冯默风说:"八个。"
　　他说:"……"
　　他说:八个。
　　他说:"……"
　　他说:再上一封呢。
　　冯默风说:"十一个。"
　　他说:"……"
　　他说:十一个。
　　他说:"……"
　　他说:八个。六个。
　　他说:"……"
　　他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少。
　　他说:"……"
　　他说:这个账怎么算。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她写了"我还活着"。
　　他说:"……"
　　他说:她写"我还活着"，就是她还活着。
　　他说:"……"
　　他说: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一百一十七封信都拿出来了。
　　他摆在院子里的石头上，一封一封摆开。
　　摆了一地。
　　他坐在旁边看着。
　　冯默风走过来说:"师父。"
　　他说:"嗯。"
　　冯默风说:"您摆这个做什么。"
　　他说:"……"
　　他说:我看看。
　　冯默风说:"看什么。"
　　他说:"……"
　　他说:看长短。
　　冯默风说:"……"
　　他说:"师父。"
　　他说:"您要说一句不该说的么。"
　　他说:"你说。"
　　冯默风说:"师母说过:信短了不要问。"
　　他说:"……"
　　他说:她说了。
　　他说:"……"
　　她说"她写三个字你就回三个字。她不写你也写。"
　　她说"你回得比她多，她就要想:我是不是写得太少了。"
　　她说"她想这个，她就要分心。她分心，她就死。"
　　他说:"……"
　　他说:她说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不问。
　　他说:"……"
　　他说:我回六个字。
　　他回信了。
　　他回的是六个字。
　　他写:"岛上十一盏。"
　　写完冯默风说:"师父，这六个字——"
　　他说:"怎么。"
　　冯默风说:"她收到这六个字，她要想到什么。"
　　他说:"……"
　　他说:她想到灯。
　　他说:"……"
　　她说"灯一直点着。"
　　她说"傻姑会点，她不会忘。"
　　她说"你要是哪一天看不见岛上那盏灯了，那我就真不在了。"
　　他说:"……"
　　他说:她说"那我就真不在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写"岛上十一盏"。
　　他说:"……"
　　他说:她收到，她就知道:灯还在。
　　他说:灯还在，我就还在。
　　他说:"……"
　　他说: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
　　十一盏灯亮着。
　　他坐着，看着那十一盏灯。
　　他说:"……"
　　他说:她上一封信说:我还活着。
　　他说:我这一封说:岛上十一盏。
　　他说:"……"
　　他说:我们两个加起来十二个字。
　　他说:"……"
　　他说:十二个字。
　　他说:"……"
　　他说:我这一辈子跟她说过多少字。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记得一样就够了。
　　他说:"……"
　　他说:我说过"我不造"。
　　他说:我说过"我不叫"。
　　他说:"……"
　　她说"不走的时候不叫。"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不走。
　　他说:我不走，我就不叫。
　　他说:"……"
　　他说:我等她回来叫。
　　他说:"……"
　　他说:她回来我叫不叫。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她回来再说。
　　秋天，岛上来了个人。
　　不是客人。是冯默风从岸上带回来的消息。
　　冯默风说:"师父。"
　　他说:"你说。"
　　冯默风说:"北边打仗。"
　　他说:"……"
　　他说:北边。
　　他说:"哪一边。"
　　冯默风说:"襄阳。"
　　他说:"……"
　　他说:襄阳。
　　他说:"……"
　　他说:打了多久了。
　　他说:"听说打了三年。"
　　他说:"……"
　　他说:三年。
　　他说:"……"
　　他说:我上一次收到信是什么时候。
　　他说:"六月。"
　　他说:"……"
　　他说:六月到秋天。
　　他说:"……"
　　他说:三个月。
　　他说:"……"
　　他说:三个月没有信。
　　他说:"……"
　　他说:上一回隔多久。
　　他说:"半年。"
　　他说:"……"
　　他说:半年。
　　他说:"……"
　　他说:这一回三个月。
　　他说:"……"
　　他说:三个月比半年短。
　　他说:"……"
　　他说:那就是:她写得勤了。
　　他说:"……"
　　他说:不对。
　　他说:"……"
　　他说:我没有收到。
　　他说:"……"
　　他说:三个月没有收到，不是她没写。
　　他说:"……"
　　他说:是信没有到。
　　他说:"……"
　　他说:信为什么没有到。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
　　他说:我等着。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一百一十七封信收起来了。
　　他一封一封收，按原来的日子码好，放回柜子里。
　　放好了，他站在柜子前面。
　　他说:"……"
　　他说:一百一十七封。
　　他说:"……"
　　他说:第一百一十八封什么时候到。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留着地方。
　　他说:"……"
　　他说:我把最上面那格空出来。
　　他说:第一百一十八封来了，我就放在那一格。
　　他说:"……"
　　他说:空着也是留着。
　　他说:"……"
　　她说"留着"是不挑日子。
　　她说"她不挑日子。"
　　他说:"……"
　　他说:我不挑日子。
　　他说:"……"
　　他说:我留着。

　　（第一百零七章）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信。<br>先说那一百一十七封。最早的一封是蓉儿十六岁，最后一封他不知道是哪一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不猜。我记着今天。<br>然后是那本历。她划了一辈子，他今天不划:我拿了，我就要划。我划了，我就要数。我数了，我就要知道过了多少天。我不想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br>然后是信越来越短:七页、四页、一页、半页、三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少。这个账怎么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她写了"我还活着"，就是她还活着。这就够了。<br>然后是冯默风那句不该说的:师母说过:信短了不要问。 ——她说过:她写三个字你就回三个字。她不写你也写。你回得比她多，她就要想"我是不是写得太少了"。她想这个，她就要分心。她分心，她就死。<br>然后是他回的六个字:岛上十一盏。<br>她说"灯一直点着。傻姑会点，她不会忘。你要是哪一天看不见岛上那盏灯了，那我就真不在了。" ——她收到这六个字，她就知道:灯还在。灯还在，我就还在。<br>然后是那一处他自己算的:她上一封信说"我还活着"，我这一封说"岛上十一盏"。我们两个加起来十二个字。<br>然后是秋天那个消息:北边打仗，襄阳，打了三年。三个月没有信。上一回隔半年，这一回三个月。三个月比半年短，那就是她写得勤了——不对。我没有收到。三个月没有收到，不是她没写，是信没有到。信为什么没有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等着。<br>最后是柜子那一格:我把最上面那格空出来。第一百一十八封来了，我就放在那一格。空着也是留着。<br>"留着"是不挑日子。她不挑日子。我不挑日子。我留着。<br>ps:有读者问第一百一十八封来没来。下一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