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105、尾声一：□□ 她上岛那年

　　□□上岛那年十九。
　　她是自己来的。
　　她从襄阳出发，走了两个月。路上她换过一次马，过江的时候遇上大雾，在江边困了六天。她一个人，没有带随从。
　　她到岛上的时候是傍晚。
　　天没黑透，灯已经点上了。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十一盏灯。
　　她说:"……"
　　她说:十一盏。
　　她说:"……"
　　她说:我娘说过:岛上十一盏。
　　她说:"……"
　　她说:我娘说过:什么时候回来都行。灯一直点着。
　　她说:"……"
　　她说:我回来了。
　　她说:"……"
　　她说:灯一直点着。
　　岛上有人下来接她。
　　是傻姑。
　　傻姑跑到她跟前，站住，看着她。
　　傻姑说:"你是谁。"
　　□□说:"我叫□□。"
　　傻姑说:"……"
　　她说:"□□。"
　　她说:"蓉儿的女儿?"
　　□□愣住了。
　　她说:"你认识我娘?"
　　傻姑说:"认识。"
　　她说:"你娘回来过。"
　　□□说:"……"
　　她说:我娘回来过。
　　她说:"……"
　　她说:我娘什么时候回来过。
　　傻姑掰着手指头数。
　　她数了一回，数乱了，又数一回。
　　她说:"好多年了。"
　　□□说:"好多年是多少年。"
　　傻姑说:"……"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说:"……"
　　她说:这句话我听过。
　　她说:"……"
　　她说:我娘说过。
　　她说:"……"
　　她说:我娘说过"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
　　她说:她跟谁学的。
　　她说:"……"
　　她说:跟她娘学的。
　　那天夜里，她见到了她外公。
　　她外公在廊下坐着。
　　她走过去，行礼。
　　她说:"外公。"
　　他说:"……"
　　他说:你叫什么。
　　她说:"□□。"
　　他说:"……"
　　他说:□□。
　　他说:"……"
　　他说:你娘呢。
　　她说:"我娘在襄阳。"
　　他说:"……"
　　他说:她没来。
　　她说:"她没来。"
　　她说:"她让我来。"
　　他说:"……"
　　他说:她让你来做什么。
　　她说:"她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她说:"她说:岛上有一卷星图,是外婆画的,画给我了。"
　　他说:"……"
　　他说:星图。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留着。"
　　他说:"你要,我给你。"
　　那天夜里，他没有给她。
　　他说:"你明天来。"
　　她说:"为什么明天。"
　　他说:"……"
　　他说:天黑了我看不见。
　　她说:"……"
　　她说:外公眼睛不行了?
　　他说:"……"
　　他说:不是眼睛。
　　他说:"……"
　　他说:是天黑。
　　她说:"……"
　　她说:天黑了怎么了。
　　他说:"……"
　　他说:天黑了我看不见图上的星。
　　她说:"……"
　　她说:图上的星是墨点的。
　　她说:墨点是黑的。
　　她说:天黑天亮都一样看不见。
　　他说:"……"
　　他说: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
　　他说:天亮的时候,我拿着它,我知道上头有星。
　　他说:天黑的时候,我拿着它,我就知道:我拿着的是一张纸。
　　她说:"……"
　　她说:我明天来。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
　　她外公在院子里等她。
　　他手里拿着那卷图。麻绳系着。
　　他把图递给她。
　　她说:"我打开?"
　　他说:"你打开。"
　　她打开了。
　　图摊在地上。
　　一百零八个墨点。旁边写着字。
　　她蹲下去看。
　　她看了很久。
　　她说:"……"
　　她说:一百零八。
　　她说:"……"
　　她说:我数一遍。
　　她数了。
　　数完了，她说:"一百零八。"
　　她外公说:"……"
　　他说:一百零八。
　　她说:"……"
　　她说:我娘说过:外婆画了一百零八颗。
　　她说:"……"
　　她说:我娘说:边上还有一颗。
　　她说:"……"
　　她说:在哪儿。
　　她外公说:"……"
　　他说:右下角。
　　她说:"……"
　　她找。
　　她找到了。
　　右下角，靠得很外，有一颗。
　　很小。
　　她说:"……"
　　她说:找到了。
　　她说:"……"
　　她说:这一颗是什么星。
　　她外公说:"……"
　　他说:没有名字。
　　她说:"……"
　　她说:没有名字?
　　他说:"……"
　　他说:没有名字。
　　她说:"……"
　　她说:那画它做什么。
　　她外公说:"……"
　　他说:画着。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听过。
　　她说:"……"
　　她说:我娘说过。
　　她说:"……"
　　她说:我娘说过"画着"。
　　她说:"……"
　　她说:娘,这一颗是什么星?——没名字。那画它做什么?——画着。
　　她说:"……"
　　她说:这是外婆说的。
　　她说:"……"
　　她说:我娘一字不差地讲给我听过。
　　她说:"……"
　　她说:我娘讲的时候,她哭了没有。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那天上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图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字很小。
　　她念出来了。
　　她念:"襄儿，你认得出几颗就认几颗。认不出的，不要问别人。"
　　念完了，她抬起头。
　　她说:"……"
　　她说:这行字是给我写的。
　　她外公说:"……"
　　他说:是给你写的。
　　她说:"……"
　　她说:我今年十九。
　　她说:"……"
　　她说: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我八岁。
　　她说:"……"
　　她说:我八岁那年,我娘在我屋里点了一盏灯。
　　她说:"……"
　　她说:我就不怕黑了。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这行字是那时候写的。
　　她说:"……"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今天十九岁。
　　她说:"……"
　　她说:我晚了十一年。
　　那天夜里，她上了岛上的高处。
　　——岛上有一块礁石，在东边。她外公说，那是他吹箫的地方。
　　她坐上去。
　　天黑了。
　　星出来了。
　　她抬头看。
　　她说:"……"
　　她说:我找。
　　她说:"……"
　　她说:我认得几颗。
　　她说:"……"
　　她说:我娘教过我。
　　她说:"……"
　　她说:我娘教过我一百二十颗。
　　她说:"……"
　　她说:我今天认出多少颗。
　　她认了。
　　她认出来了。
　　她说:"……"
　　她说:我认出九十几颗。
　　她说:"……"
　　她说:有几颗我认不出。
　　她说:"……"
　　她说:我认不出的那几颗,我留着。
　　她说:"……"
　　她说:这是外婆说的。
　　她说:"……"
　　她说:留着它就在那儿。
　　她说:"……"
　　她说:我哪一天看见了,那就是我认出来的。
　　她抬起头，找那一颗。
　　——右下角那一颗，没名字的。
　　她找了很久。
　　她说:"……"
　　她说:我找不着。
　　她说:"……"
　　她说:天上那么多星。
　　她说:"……"
　　她说:哪一颗是那一颗。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不猜。
　　她说:"……"
　　她说:我留着。
　　她说:"……"
　　她说:我留一辈子。
　　她坐在礁石上，看着天。
　　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了三个字。
　　她说:"外婆。"
　　她说完，她愣了一下。
　　她说:"……"
　　她说:我没见过她。
　　她说:"……"
　　她说:她抱过我一次。
　　她说:"……"
　　她说:我娘说的:你外婆抱过你一次,抱了一刻钟。
　　她说:"……"
　　她说:我不记得。
　　她说:"……"
　　她说:我不记得,我还是要叫。
　　她说:"……"
　　她说:我叫了,她答应么。
　　她说:"……"
　　她说:她不答应。
　　她说:"……"
　　她说:她不答应,我叫它做什么。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叫了。
　　她说:"……"
　　她说:叫了就是叫了。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听过。
　　她说:"……"
　　她说:我娘说过。
　　她说:"……"
　　她说:喊了就是喊了。这就够了。
　　第二天，她要走了。
　　她走之前，她问了她外公一句话。
　　她说:"外公。"
　　他说:"你说。"
　　她说:"我娘说,外婆教了她认星。"
　　她说:"外婆教她的时候,她问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她说:"她问:哪一颗是娘。"
　　他说:"……"
　　他说:她问过。
　　他说:"……"
　　他说:你娘八岁那年问的。
　　她说:"……"
　　她说:外婆怎么答的。
　　他说:"……"
　　他说:她说:没有我的。
　　他说:天上的星都有名字,有名有姓的才有星。
　　她说:"……"
　　她说:她说了个"哦"。
　　他说:"……"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娘跟我说的。"
　　她说:"我娘说:她说了个"哦",她那天夜里空了一晚上。"
　　她说:"我娘说:她自己找了一颗没名字的小星,管它叫"蓉儿"。"
　　她说:"我娘说:她找了三年才找着。"
　　她说:"我娘说:她憋了二十三年才告诉我。"
　　她说:"……"
　　她说:我娘憋了二十三年。
　　她说:"……"
　　她说:我今天问了。
　　她说:"……"
　　她说:我今天十九岁。
　　她说:"……"
　　她说:我问的这一句,我娘八岁就问过了。
　　她说:"……"
　　她说:我们两个问的是同一句。
　　她说:"……"
　　她说:隔了十九年。
　　她外公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后来说:"……"
　　他说:你外婆后来补了一句。
　　她说:"补的什么。"
　　他说:"……"
　　他说:没有名字的星,才是自己的。
　　她说:"……"
　　她说:她补了。
　　她说:"……"
　　她说:我娘说:还是空。
　　她说:"……"
　　她说:我娘说:可是她自己找了一颗。她自己找的,就是她自己的了。
　　她说:"……"
　　她说:我娘说:她补晚了二十三年。晚了也要补。
　　她说:"……"
　　她说:晚了也要补。
　　她说:"……"
　　她说:我娘教了我这一句。
　　她说:"……"
　　她说:我今天自己找一颗。
　　她说:"……"
　　她说:我找着了没有。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找。
　　她说:"……"
　　她说:我找一辈子。
　　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是早上。
　　她走到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岛上十一盏灯还亮着。
　　天已经亮了。
　　她外公站在院门口。
　　傻姑站在他旁边。
　　傻姑朝她挥手。
　　她也挥手。
　　她说:"……"
　　她说:我挥手。
　　她说:"……"
　　她说:我娘说:她十六岁出岛那天,我外婆没有挥手。
　　她说:"……"
　　她说:我外婆为什么不挥手。
　　她说:"……"
　　她说:我娘说:我挥了他就要停。他停了他就要下马。他下马他就要回来。
　　她说:"……"
　　她说:我外婆不挥手。
　　她说:"……"
　　她说:我今天挥了。
　　她说:"……"
　　她说:我挥了,我还是要走。
　　她说:"……"
　　她说:这是我娘教我的。
　　她说:"……"
　　她说:我娘说:不挥手是不让你回头。
　　她说:"……"
　　她说:挥手也是让你走。
　　她说:"……"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么。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走了。

　　（第一百零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了，这是尾声第一章。<br>先说□□上岛。她十九岁，一个人走了两个月，路上换过一次马，过江遇上大雾困了六天。她到的时候天没黑透，灯已经点上了——十一盏。我娘说过:岛上十一盏。什么时候回来都行，灯一直点着。<br>然后是傻姑。她问"你是谁"，□□说"我叫□□"，傻姑说:□□。蓉儿的女儿？ □□问"你认识我娘"，傻姑说:认识。你娘回来过。 问她什么时候，傻姑说:好多年了。我记不清。记不清就记不清。<br>——这句话我听过。我娘说过。我娘跟她娘学的。<br>然后是那卷星图。她外公说:天亮的时候，我拿着它，我知道上头有星。天黑的时候，我拿着它，我就知道:我拿着的是一张纸。<br>然后是那一百零八颗和边上那一颗。她找了很久没找着，说:天上那么多星，哪一颗是那一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不猜。我留着。我留一辈子。<br>然后是她叫了那三个字:外婆。 ——我没见过她。她抱过我一次，抱了一刻钟，我不记得。我不记得，我还是要叫。我叫了，她答应么？她不答应。她不答应，我叫它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叫了。叫了就是叫了。<br>然后是三代人问的那一句。她娘八岁问"哪一颗是娘"，她十九岁问同一句——隔了十九年。<br>她外公说:你外婆后来补了一句:没有名字的星，才是自己的。 她说:我娘说:还是空。可是她自己找了一颗。她自己找的，就是她自己的了。我娘说:她补晚了二十三年。晚了也要补。<br>我娘教了我这一句。我今天自己找一颗。我找着了没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找。我找一辈子。<br>最后是那个挥手。她回头看见傻姑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我娘说:她十六岁出岛那天，我外婆没有挥手。我外婆为什么不挥手？我娘说:我挥了他就要停，他停了他就要下马，他下马他就要回来。<br>我外婆不挥手。我今天挥了。我挥了，我还是要走。这是我娘教我的。我娘说:不挥手是不让你回头，挥手也是让你走。这两样不一样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走了。<br>ps:有读者问襄阳城破写不写。写。在尾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