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回来了 她回岛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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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岛那天，是她娘走后第七十日。
船是靠傍晚靠的岸。
她站在船头，看着岛。
她说:"……"
她说:岛上十一盏灯。
她说:"……"
她说:天没黑透。灯已经点了。
她说:"……"
她说:谁点的。
她说:"……"
她说:我爹。
她说:"……"
她说:或者是傻姑。
她说:"……"
她说:傻姑先点。我爹后点。
她说:"……"
她说:她说:灯一直点着。傻姑会点,她不会忘。
她说:"……"
她说:她说"灯一直点着"。
她说:"……"
她说:我回来了。
她说:"……"
她说:我回来了，我看见灯了。
她说:"……"
她说:灯一直点着，是真的。
船靠岸了。
她下船。
她走下跳板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扶了一下旁边的人。
她说:"……"
她说:我腿软。
她说:"……"
她说:我七十天没睡好。
她说:"……"
她说:我娘要知道,她要说我。
她说:她要说:你算过你自己没有。
她说:"……"
她说:我算过。
她说:我算不出来。
她说:"……"
她说:我算不出来,我还是要走。
她说:"……"
她说:我今天到了。
码头上有人。
她看见第一个人。
是哑叔。
哑叔站在码头上，两只手比着什么，比得很急。她看不懂。
她走过去。
她说:"哑叔。"
哑叔抓住她的袖子。
他比:师母——他指了指岛上，又指了指地，做了一个"躺下"的手势，然后摇手，摇得很慢。
她说:"……"
她说:你比的是:她躺下了，不起来了。
哑叔点头。
他又比:他指了指她，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天，张开十根指头，张开十根指头，张开十根指头，张开十根指头，张开十根指头，又张开十根指头，又张开十根。
七十。
她说:"……"
她说:我走了七十天。
哑叔点头。
她又说:"……"
她说:七十天。
她说:"……"
她说:我娘走了七十天。
她说:"……"
她说:我算的是十五天。
她说:"……"
她说:我走了七十天。
她说:"……"
她说:我多走了五十五天。
她说:"……"
她说:五十五天是我自己的。
她说:"……"
她说:不是我娘算错。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说过。
她说:"……"
她说:我说过几回了。
她说:"……"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
她说: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她往岛上走。
她走得很慢。
她走到一半，站住了。
她说:"……"
她说:我不走了。
她说:"……"
她说:我走进去,我就要看见我爹。
她说:"……"
她说:我看见我爹,我就要说我娘。
她说:"……"
她说:我说了,我就要哭。
她说:"……"
她说:我哭了,我爹就要难受。
她说:"……"
她说:我爹难受,我要怎么办。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走。
她说:"……"
她说:我走,我不哭。
她说:"……"
她说:我娘不让我哭。
她说:"……"
她说:我娘说了:她哭,是她自己的事。
她说:我娘说了:我不拦她,我就要说清楚。
她说:"……"
她说:我娘没说过"你不许哭"。
她说:"……"
她说:我娘一辈子没说过这三个字。
她说:"……"
她说:我今天自己说。
她说:"……"
她说:我不哭。
她说:"……"
她说:我走到门口再哭。
她说:"……"
她说:不。
她说:"……"
她说:我不哭。
她走进去了。
院子是黄的。
十一盏灯都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
她说:"……"
她说:十一盏。
她说:"……"
她说:我娘数了一辈子十一盏。
她说:"……"
她说:我今天站在这儿,我数也是十一盏。
她说:"……"
她说:那就对了。
她爹在廊下坐着。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他站起来了。
他说:"……"
他说:你回来了。
她说:"我回来了。"
他说:"……"
他说:你走了多少天。
她说:"七十天。"
他说:"……"
他说:七十天。
他说:"……"
他说:她走了七十天。
她说:"……"
她说:是。
他说:"……"
他说:你回来晚了。
她说:"……"
她说:我回来晚了。
他说:"……"
他说:晚了几天。
她说:"……"
她说:我不算。
她说:"……"
她说:我算不出来。
他说:"……"
他说:她算出来了。
她说:"……"
她说:她算出来了?
他说:"……"
他说:她算出来你回不来。
他说:她算完,她说了三个字。
她说:"……"
她说:哪三个字。
他说:"……"
他说:"你选得对。"
她站在那儿。
她站着，没有动。
十一盏灯把她围在中间。
她说:"……"
她说:她说"你选得对"。
她说:"……"
她说:她说了三个字。
她说:"……"
她说:我娘一辈子说的话,一句顶一句。
她说:"……"
她说:她最后给我留了三个字。
她说:"……"
她说:不是"娘不拦"。
她说:"……"
她说:是"你选得对"。
她说:"……"
她说:"……"
她说:她说"娘不拦",是她不要拦。
她说:她说"你选得对",是她认了我挑的。
她说:"……"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说:"……"
她说:她不要拦,是她没有办法。
她说:她认了我挑的,是我做对了。
她说:"……"
她说:她认了。
她说:"……"
她说:我娘认了。
她哭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哭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她两只手捂着脸，眼泪从指头缝里下来。
她爹站在廊下，看着她。
他没有过来。
他站着。
她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把手放下来。
她说:"……"
她说:我哭了。
她说:"……"
她说:我说我不哭。
她说:"……"
她说:我还是哭了。
她说:"……"
她说:我娘要知道,她要说我。
她说:"……"
她说:她要说什么。
她说:"……"
她说:她不会说我。
她说:"……"
她说:她要说:你哭你的。
她说:"……"
她说:她说了:她哭,是她自己的事。
她说:"……"
她说:我哭,也是我自己的事。
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匣子。
不大的匣子，红漆的，漆掉了一块，掉在角上。锁扣是铜的，生了绿。
她说:"这个。"
她爹看着。
他说:"……"
他说:她给你的。
她说:"她给我的。"
她说:"我没有赶上。"
她说:"我到了江边,消息就到了。"
她说:"我上马了。我跑了一百里。我掉头了。"
她说:"……"
她说:我掉头,是因为兵来了我不在,兵就散。
她说:"……"
她说:我算得清。
她说:"……"
她说:算得清的账,我做。
她说:"……"
她说:我做了。
她说:"……"
她说:我做完了,我娘不在了。
她把匣子打开。
匣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纸。
——那封信。
她说:"这封信我收到了。"
她说:"我看了。"
她说:"我看了多少遍,我记不清。"
她说:"……"
她说:她写:我算过了。你回不来的。别赶,去搬你的兵。你选得对。
她说:"……"
她说:她写了"你选得对"。
她说:她写的时候,我还在江边。
她说:"……"
她说:她写的时候,她不知道我掉头了没有。
她说:"……"
她说:她不知道,她还是写了。
她说:"……"
她说:她写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
她说:我不写——她不写,我连"她收不到"都不知道。
她说:"……"
她说:她写了。
第二样:那个册子。
——不对，册子不在匣子里。
她说:"……"
她说:册子呢。
她爹说:"……"
他说:在傻姑那儿。
她说:"……"
她说:傻姑?
他说:"……"
他说:她抱着睡了七十天。
她说:"……"
她说:她抱着睡了七十天。
她说:"……"
她说:我娘的册子,傻姑抱着睡了七十天。
她说:"……"
她说:为什么不给我。
他说:"……"
他说:我给她了。
他说:她抱着它就不黑了。
她说:"……"
她说:她抱着它就不黑了。
她说:"……"
她说:我娘怕黑。
她说:"……"
她说:傻姑怕黑。
她说:"……"
她说:她们两个怕了七十天。
第三样:空的。
——匣子里第三样是空的。
她说:"……"
她说:第三样呢。
她爹说:"……"
他说:她说三样。
他说:一、岛上的灯。二、东边礁石底下那条船。三、你爹。
她说:"……"
她说:三样。
她说:"……"
她说:我一样也没用。
她说:"……"
她说:灯我没用。
她说:我回来的时候,我自己看得见路。
她说:"……"
她说:船我没用。
她说:"……"
她说:第三条——
她说:"……"
她说:第三条是"我爹"。
她说:"……"
她说:我爹不走。
她说:"……"
她说:我爹不走,我娘也不走。
她说:"……"
她说:所以第三条最有用。
她说:"……"
她说:我一样也没用。
她说:"……"
她说:我娘说了:你要是不用,那是你的事。我不怪你。
她说:"……"
她说:她说了"我不怪你"。
她说:"……"
她说:她不怪我。
她说:"……"
她说:我要她怪我。
她说:"……"
她说:她怪我,我心里还好过一点。
她说:"……"
她说:她不怪我。
她说:"……"
她说:她连这个都不给我。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她娘那一间。
屋子里黑着。
——灯灭了。傻姑今天忘了，或者傻姑点了又被风吹灭了。
她没有喊人。
她坐在黑里。
她说:"……"
她说:娘。
她说:"……"
她说:我回来了。
她说:"……"
她说:你没有答应。
她说:"……"
她说:我喊第二遍。
她说:"娘。"
她说:"……"
她说:你还没有答应。
她说:"……"
她说:我喊第三遍。
她说:"娘。"
她说:"……"
她说:你不答应。
她说:"……"
她说:你一辈子都不答应了。
她说:"……"
她说:我喊一百遍。
她说:"……"
她说:我喊一百遍也是一样的。
她做了一件事。
她摸黑走到床边。
她摸到枕头。
她把枕头拿起来。
枕头底下空的。
她说:"……"
她说:册子不在。
她说:"……"
她说:册子在傻姑那儿。
她说:"……"
她说:我明天去要。
她说:"……"
她说:我今天不要。
她说:"……"
她说:傻姑抱着它就不黑了。
她说:"……"
她说:我今天要了,傻姑就要黑。
她说:"……"
她说:我明天要。
她说:"……"
她说:我要了我要看。
她说:"……"
她说:我要看第二行。
她说:"……"
她说:她写了"二、蓉儿",底下留白了。
她说:"……"
她说:她留白。
她说:"……"
她说:她划了三回。
她说:"……"
她说:划的什么。
她说:"……"
她说:看不清。
她说:"……"
她说:看不清就看不清。
她说:"……"
她说:她划了,说明她不想让我看见。
她说:"……"
她说:她不想让我看见,我就不看。
她说:"……"
她说:我不看。
她说:"……"
她说:我留着。
她说:"……"
她说:我留一辈子。
那天夜里，她睡在她娘那一间。
她躺在她娘躺过的那张床上。
屋子里黑着。
她躺着，睁着眼。
她说:"……"
她说:我娘怕黑。
她说:"……"
她说:我娘怕黑,她最后一夜要开着窗。
她说:"……"
她说:她怕冷。她怕了一辈子冷。
她说:"……"
她说:她最后一夜非要开着窗。
她说:"……"
她说:我今天不开窗。
她说:"……"
她说:我今天要关着。
她说:"……"
她说:我怕冷。
她说:"……"
她说:我跟我娘不一样。
她说:"……"
她说:我娘怕冷她开窗。
她说:我怕冷我关窗。
她说:"……"
她说:我娘说:怕不怕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她说:"……"
她说:我娘怕冷她开窗,那才叫"不怕"。
她说:"……"
她说:我怕冷我关窗,这叫"怕"。
她说:"……"
她说:我娘不怕。
她说:"……"
她说:我怕。
她说:"……"
她说:我怕,我也不开窗。
她说:"……"
她说:我娘知道了,她要说我。
她说:"……"
她说:她要说:你怕你就怕。
她说:"……"
她说:她不说"你不许怕"。
她说:"……"
她说:她一辈子没说过这三个字。
她说:"……"
她说:她只跟一个人说过。
她说:"……"
她说:她跟我爹说过。
她说:"……"
她说:她说:药师,我没有怕过。你也不许。
她说:"……"
她说:她跟我爹说了。
她说:"……"
她说:她没跟我说。
她说:"……"
她说: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不猜。
她说:"……"
她说:我关着窗。
她说:"……"
她说:我关着窗睡。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了。
她走到院子里。
院子是黄的。
——不对。天亮了，灯还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十一盏灯。
她爹从廊下走过来。
他说:"……"
他说:你不灭灯。
她说:"……"
她说:我灭。
她走到第一盏那儿，伸手。
她停住了。
她说:"……"
她说:我灭不了。
她说:"……"
她说:我灭了,我就看不见她了。
她说:"……"
她说:我不灭。
她说:"……"
她说:我点着。
她说:"……"
她说:我点一辈子。
那天上午，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走到院子中间，仰起头。
她喊了一声。
她喊:"十一盏——"
喊完了，她站在那儿。
没有人答应。
她爹站在廊下。
他说:"……"
他说:你喊什么。
她说:"我喊给她听。"
他说:"……"
他说:她不答应。
她说:"她不答应。"
她说:"我爹答应。"
他说:"……"
他说:我答应一辈子。
她说:"……"
她说:我娘教你的?
他说:"……"
他说:傻姑教的。
她说:"……"
她说:傻姑?
他说:"……"
他说:傻姑说:她不答应,师父答应。你答应一辈子?
他说:我说:我答应一辈子。
她说:"……"
她说:我娘教了傻姑一辈子。
她说:"……"
她说:傻姑教了我爹。
她说:"……"
她说:这个账怎么算。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算。
她说:"……"
她说:不算我心里也有。
她说:"……"
她说:心里有就是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
十一盏灯把她围在中间。
天亮着。
灯也亮着。
她站着，没有再说话。
（第一百零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