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103、第七段 他吹到第七

　　那天傍晚，他去了东边礁石。
　　他带着箫。
　　他走到礁石上，坐下。
　　海风从东边来。风里带着咸气。
　　他坐了很久。
　　天一点点暗下去。海从蓝变灰，从灰变黑。
　　他把箫举起来。
　　第一段。
　　第二段。
　　第三段。
　　——第三段他吹错了一个音。
　　他吹错了，他没有停，他接着吹。
　　他说:"……"
　　他说:错了。
　　他说:"……"
　　他说:我十九年前也错过。
　　他说:"……"
　　他说:我错了我摔了箫。
　　他说:"……"
　　他说:她说什么。
　　他说:"……"
　　她说"你摔它做什么。"
　　他说"我错了。"
　　她说"错了就错了。"
　　她说"你摔了它,它也不会对。"
　　他说:"……"
　　他说:她说"错了就错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错了,我不摔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错了,我接着吹。
　　他说:"……"
　　他说:她说的话,我今天用上了第二句。
　　他说:"……"
　　他说:第一句是什么。
　　他说:"……"
　　他说:第一句是:挂在外面是给别人看的,放在身上是我自己知道。
　　他说:"……"
　　他说:那是她跟□□说的。
　　他说:"……"
　　他说:我拿来了。
　　他说:"……"
　　他说:她跟别人说的话,我一句一句都拿来了。
　　他说:"……"
　　他说:她跟我说的话呢。
　　他说:"……"
　　他说:她跟我说的,我要靠傻姑转告。
　　他说:"……"
　　他说:这个账怎么算。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算。
　　第四段。
　　第五段。
　　第六段。
　　第七段。
　　他停了。
　　——他停在第七段。
　　他把箫从嘴边拿下来。
　　他坐在礁石上，看着海。
　　他说:"……"
　　他说:我停了。
　　他说:"……"
　　他说:第二回我自己想。
　　他说:"……"
　　他说:我想的是:我停还是不停。
　　他说:"……"
　　他说:我今天想的是另一样。
　　他说:"……"
　　他说:我今天想的是:她为什么不让我吹整曲。
　　他坐在礁石上。
　　海风从东边来。
　　他说:"……"
　　他说:她为什么不让我吹整曲。
　　他说:"……"
　　他说:她说:碧海潮生不要吹整曲。吹到第七段就停。
　　他说:"……"
　　他说:她没说为什么。
　　他说:"……"
　　他说:她一辈子说的话,都要说为什么。
　　他说:"……"
　　她说"打不过可以先跑。"——她说了为什么。
　　她说"认路认不会动的东西。"——她说了为什么。
　　她说"不要问别人。"——她说了为什么。
　　她说"我不替你担。"——她说了为什么。
　　她说"担了就是我的账了。"
　　她说:"……"
　　他说:她这一辈子,说一句话必说一句为什么。
　　他说:"……"
　　他说:这一句她没说。
　　他说:"……"
　　他说:这一句她没说为什么。
　　他说:"……"
　　他说:我要不要问。
　　他说:"……"
　　他说:我问了多少回。
　　他说:"……"
　　他说:我问过。
　　他说:"……"
　　她说"第七条呢。"
　　她说"我不写。"
　　他说:"……"
　　他说:她不写。
　　他说:"……"
　　他说:她不写,我也不问了。
　　他说:"……"
　　他说:我问了一辈子,她一句也没答。
　　他说:"……"
　　他说:她答过。
　　他说:"……"
　　她说"吹到第七段就停。"
　　他说:"……"
　　她说"为什么。"
　　她说"你别问。"
　　他说:"……"
　　他说:她说过"你别问"。
　　他说:"……"
　　他说:她这一辈子说过几回"你别问"。
　　他说:"……"
　　他说:我记不清。
　　他说:"……"
　　他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他说:"……"
　　他说:她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他坐在礁石上，看着海。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不问。
　　他说:"……"
　　他说:我不问,我自己想。
　　他说:"……"
　　他说:她为什么不让我吹整曲。
　　他说:"……"
　　他说:我想了多少年。
　　他说:"……"
　　他说:我想了十九年。
　　他说:"……"
　　他说:我十九年想出来三样。
　　他说:"……"
　　他说:第一样:整曲太长。
　　他说:"……"
　　他说:她说:吹到第七段就停。
　　他说:第九段是往高处走的。
　　他说:她是不是怕我吹到高处吹不动。
　　他说:"……"
　　他说:我今年六十几。
　　他说:我气不够了。
　　他说:"……"
　　他说:我上一次吹整曲,吹到第八段我气就跟不上。
　　他说:"……"
　　他说:她听见了。
　　他说:"……"
　　他说:她在屋里躺着,她听见了。
　　他说:"……"
　　他说:她不说。
　　他说:"……"
　　她说"吹到第七段就停。"
　　她说的是"停"。
　　她说的是"第七段"。
　　她说:"……"
　　他说:她不说是"你气不够了"。
　　他说:"……"
　　他说:她不说,是因为她不让我知道自己气不够。
　　他说:"……"
　　他说:她护了我一辈子。
　　他说:"……"
　　他说:她连这个都护。
　　他说:"……"
　　他说:第二样。
　　他说:"……"
　　他说:第二样我想了十年才想出来。
　　他说:"……"
　　他说:第二样是:第七段最好。
　　他说:"……"
　　他说:这一段的曲子,不是吹出来的,是含出来的。
　　他说:气在里头走,不出声。
　　他说:"……"
　　他说:她心里说过一句。
　　他说:"……"
　　他说:她心里说:这一段最好。
　　他说:"……"
　　他说:她没说出口。
　　他说:"……"
　　他说:她为什么没说出口。
　　他说:"……"
　　他说:我今天想出来了。
　　他说:"……"
　　他说:她想的是:我要是告诉他,他就会天天吹这一段给我听。
　　他说:"……"
　　他说:他天天吹,这一段就不好了。
　　他说:"……"
　　他说:所以她一辈子没说。
　　他说:"……"
　　他说: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说:"……"
　　他说:我今天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今天怎么知道的。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知道一样就够了。
　　他说:"……"
　　他说:她要我停。
　　他说:她不是要我停。
　　他说:"……"
　　他说:她是要我把最好的那一段留在那儿。
　　他说:"……"
　　她说"吹到第七段就停。"
　　她说的是"停"。
　　停在那儿。
　　他说:"……"
　　他说:停在那儿,它就永远是好的。
　　他说:"……"
　　他说:吹完了,它就完了。
　　他说:"……"
　　他说:她不让它完。
　　他说:"……"
　　他说:她一辈子不做完事。
　　他说:"……"
　　她说"守着不是为开。守着是守着。"
　　他说:"……"
　　她说"我跑不动,她跑得动。"
　　她说"我跑了她就没有退路了。"
　　他说:"……"
　　她说"你要是不用,那是你的事。我不怪你。"
　　他说:"……"
　　她说"留着"是不挑日子。
　　她说"她不挑日子。"
　　他说:"……"
　　他说:她一辈子不做完事。
　　他说:"……"
　　他说:她留了三样退路,她一条都没逼我女儿用。
　　他说:"……"
　　他说:她留了六条单子,第七条空着。
　　他说:"……"
　　他说:她写完了六条,底下留白。
　　他说:"……"
　　他说:她画了一百零八颗星,旁边点了一颗没名字的。
　　他说:"……"
　　他说:她吹箫要我停在第七段。
　　他说:"……"
　　他说:她一样也不做完。
　　他说:"……"
　　他说:我今天才知道:不是她做不完。
　　他说:"……"
　　他说:是她不要做完。
　　他说:"……"
　　他说:第三样。
　　他说:"……"
　　他说:第三样我今天才想出来。
　　他说:"……"
　　他说:第三样是:她要我停,是她要我学会停。
　　他说:"……"
　　他说:她说:第二回你自己想。
　　她说"想"不是"听自己的"。
　　她说"想"是想清楚了再定。
　　他说:"……"
　　他说:她要我自己定。
　　他说:"……"
　　他说:我自己定,我就要想。
　　他说:"……"
　　他说:我想了,我就要知道哪一样最好。
　　他说:"……"
　　他说:我知道哪一样最好,我就要把它留着。
　　他说:"……"
　　他说:我留着,我就要停。
　　他说:"……"
　　他说:她教了我一辈子怎么算。
　　他说:"……"
　　她说"算得清的账,我做。"
　　他说:"……"
　　他说:我今天算了一笔她没教我的。
　　他说:"……"
　　她说"算不清我不做。"
　　他说:"……"
　　他说:这一笔我算清了。
　　他说:"……"
　　他说:我算清了:我要停。
　　他说:"……"
　　他说:我停,不是因为她要我停。
　　他说:"……"
　　他说:我停,是因为我自己想清楚了。
　　他说:"……"
　　他说:这两样不一样。
　　他说:"……"
　　他说:她说的是哪一样。
　　他说:"……"
　　他说:我要的是哪一样。
　　他说:"……"
　　他说:我要的是第二样。
　　他说:"……"
　　他说:我今天要的是第二样。
　　他坐在礁石上。
　　天全黑了。
　　岛上的灯亮了。他从这儿看得见——十一盏，黄黄的，浮在黑里。
　　他说:"……"
　　他说:我停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停了。
　　他说:"……"
　　他说:上一回我没停。
　　他说:"……"
　　他说:上一回她说:你从来不听我的。
　　他说:我说:这一回我听自己的。
　　他说:"……"
　　她说"好。"
　　她说"你记牢了:这是你头一回不听我的。"
　　她说"第二回你自己想。"
　　他说:"……"
　　他说:我今天想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想清楚了。
　　他说:"……"
　　他说:我想清楚了,我停了。
　　他说:"……"
　　他说:这就够了。
　　他把箫举起来。
　　他又吹了一次。
　　这一次他只吹一段。
　　——第七段。
　　他吹了第七段。
　　吹完了，他停了。
　　他说:"……"
　　他说:这一段最好。
　　他说:"……"
　　他说:我今天说出来了。
　　他说:"……"
　　他说:她一辈子没说出口。
　　他说:"……"
　　他说:我今天替她说了。
　　他说:"……"
　　他说:我说了,谁听见。
　　他说:"……"
　　他说:没人听见。
　　他说:"……"
　　他说:没人听见,我说了。
　　他说:"……"
　　他说:说了就是说了。
　　他说:"……"
　　她说"喊了就是喊了。这就够了。"
　　他说:"……"
　　他说:她说"这就够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又用了一次这四个字。
　　他说:"……"
　　他说:我今天用第二回。
　　他说:"……"
　　他说:我用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他坐在礁石上。
　　风从东边来。
　　他坐着，看着岛上那十一盏灯。
　　他说:"……"
　　他说:她心里说的那一句,我替她说了。
　　他说:"……"
　　他说:她说的那一句,我一句也没替她说。
　　他说:"……"
　　他说:她说"药师，我没有怕过。你也不许"。
　　他说:"……"
　　他说:这一句我不替她说。
　　他说:"……"
　　他说:这一句她说给我一个人听。
　　他说:"……"
　　他说:我答了没有。
　　他说:"……"
　　他说:我没答。
　　他说:"……"
　　他说:我今天答。
　　他说:"……"
　　他说:我不许。
　　他说:"……"
　　他说:我不许怕。
　　他说:"……"
　　他说:我今天说了第二回。
　　他说:"……"
　　他说: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第一百零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他吹到第七段，停了。<br>先说第三段那个错音。他吹错了一个，没停，接着吹。他说:我十九年前也错过。我错了，我摔了箫。她说:你摔它做什么。我说:我错了。她说:错了就错了。你摔了它，它也不会对。 ——她说的话，我今天用上了第二句。第一句是"挂在外面是给别人看的，放在身上是我自己知道"，那是她跟□□说的。我拿来了。<br>她跟别人说的话，我一句一句都拿来了。她跟我说的话呢——她跟我说的，我要靠傻姑转告。这个账怎么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算。<br>然后是那一句为什么。他说:她这一辈子，说一句话必说一句为什么。这一句她没说。<br>然后是他十九年想出来的三样。<br>第一样:整曲太长，第九段往高处走，她是不是怕我吹到高处吹不动——我今年六十几，我气不够了。我上一次吹整曲，吹到第八段气就跟不上。她在屋里躺着，她听见了。她不说。她不说是"你气不够了"，她不说，是因为她不让我知道自己气不够。她护了我一辈子。她连这个都护。<br>第二样:第七段最好。这一段的曲子不是吹出来的，是含出来的，气在里头走，不出声。<br>她心里说过一句"这一段最好"，她没说出口。她想的是:我要是告诉他，他就会天天吹这一段给我听。他天天吹，这一段就不好了。所以她一辈子没说。<br>然后是那一句:她要我停，不是要我停，她是要我把最好的那一段留在那儿。停在那儿，它就永远是好的。吹完了，它就完了。她不让它完。<br>然后是那一串:她留了三样退路，一条都没逼女儿用；她留了六条单子，第七条空着；她写完了六条，底下留白；她画了一百零八颗星，旁边点了一颗没名字的；她吹箫要我停在第七段——她一样也不做完。我今天才知道:不是她做不完，是她不要做完。<br>第三样:她要我自己定。我自己定我就要想，我想了我就要知道哪一样最好，我知道了我就要把它留着，我留着我就要停。<br>我今天算了一笔她没教我的。她说"算不清我不做"——这一笔我算清了。我算清了:我要停。我停，不是因为她要我停。我停，是因为我自己想清楚了。这两样不一样。我要的是第二样。<br>然后是他替她说了那一句。她心里说的"这一段最好"，她一辈子没说出口。我今天替她说了。我说了，谁听见？没人听见。没人听见，我说了。说了就是说了。<br>她说"这就够了"。我今天又用了一次这四个字。我今天用第二回。我用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br>最后是那一句她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药师，我没有怕过。你也不许。" ——这一句我不替她说。这一句她说给我一个人听。我答了没有？我没答。我今天答:我不许。我不许怕。我今天说了第二回。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br>ps:有读者问她到底为什么只要他吹到第七段。他今天想出来了。他想了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