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102、傻姑 她蹲在廊下

　　连着三夜，傻姑睡在廊下。
　　第一夜她抱着一床被子出来，铺在廊下，躺下就睡了。
　　冯默风看见，问她:"你为什么不睡在屋里。"
　　她说:"屋里黑。"
　　冯默风说:"点灯。"
　　她说:"点了。"
　　她说:"点了也黑。"
　　冯默风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第二夜她又出来了。
　　第三夜她还出来。
　　第三夜□□看见了。
　　——他那天夜里起来喝水，走到院里，看见廊下有一团黑。
　　他站住了。
　　他说:"谁。"
　　那团黑动了。
　　傻姑坐起来。
　　她说:"是我。"
　　他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说:"我睡这儿。"
　　他说:"你屋里睡。"
　　她说:"屋里黑。"
　　他说:"点灯。"
　　她说:"点了也黑。"
　　他说:"……"
　　他说:点灯也黑。
　　他说:"……"
　　他说:你等一下。
　　他进屋去了。
　　他进的是那一间——她那一间。屋里黑着，他没有点灯，他知道东西在哪儿。
　　他摸到床边，摸到她枕头底下。
　　他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册子。蓝皮的，四十年了，皮子磨得发白。
　　他摸到了，他停了一下。
　　他说:"……"
　　他说:册子。
　　他说:"……"
　　她说"册子你别动。"
　　她说"册子你原样放着。"
　　她说"她怎么放的,你就怎么放。"
　　他说:"……"
　　他说:我没动。
　　他说:"……"
　　他说:我今天动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动,是因为我要用它。
　　他说:"……"
　　他说:我要用什么。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不看。
　　他说:"……"
　　他说:我拿出去,我不看。
　　他说:"……"
　　他说:我给傻姑。
　　他说:"……"
　　他说:我给她做什么。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给她。
　　他把册子拿出去，走到廊下。
　　他蹲下去。
　　他说:"你接着。"
　　傻姑接过去。
　　她说:"这是什么。"
　　他说:"册子。"
　　她说:"谁的。"
　　他说:"……"
　　他说:她的。
　　傻姑说:"……"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
　　她说:"师母的。"
　　他说:"嗯。"
　　傻姑把册子抱紧了。
　　她说:"我抱着它,就不黑了。"
　　他说:"……"
　　他说:你抱着它就不黑了?
　　她说:"嗯。"
　　她说:"师母的。"
　　他说:"……"
　　他说:你抱着她的东西就不黑了。
　　她说:"嗯。"
　　他说:"为什么。"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就是不黑了。"
　　他说:"……"
　　他说:她说"我不知道"。
　　他说:"……"
　　她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她说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廊下。
　　傻姑躺在旁边，抱着那个册子。
　　他坐在那儿，看着院子。
　　十一盏灯亮着。
　　他说:"……"
　　他说:你怕什么。
　　傻姑说:"我怕黑。"
　　他说:"……"
　　他说:你怕黑。
　　他说:"……"
　　她说"我怕黑。"
　　他说:"……"
　　他说:她也怕黑。
　　他说:"……"
　　他说:谁说的。
　　他说:"……"
　　他说:她自己说的。
　　他说:"……"
　　她说"我怕黑。"
　　她说"灯会灭。"
　　他说"我点。"
　　她说"你记牢了。"
　　他说"记牢了。"
　　他说:"……"
　　他说:她说"你记牢了"。
　　他说:我说"记牢了"。
　　他说:"……"
　　他说:我说得太快了。
　　他说:我自己知道说得太快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说慢一点。
　　他说:"……"
　　他说:我今天说给谁听。
　　他说:"……"
　　他说:她听不见。
　　他说:"……"
　　他说:她听不见,我说给谁听。
　　他说:"……"
　　他说:我说给傻姑听。
　　他转过头。
　　他说:"傻姑。"
　　傻姑说:"哎。"
　　他说:"……"
　　他说:我叫了她的名字。
　　他说:"……"
　　他说:我这辈子没叫过她的名字。
　　他说:"……"
　　他说:她上岛三十六年。
　　他说:三十六年我没叫过她。
　　他说:"……"
　　他说:我叫她"你"。
　　他说:我叫她"喂"。
　　他说:我听别人叫她"傻姑"。
　　他说:"……"
　　他说:我今天叫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为什么叫。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叫了。
　　他说:"……"
　　他说:她在岛上三十六年,我第一回叫她的名字。
　　他说:"……"
　　他说:三十六年。
　　他说:"……"
　　他说:这个账怎么算。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算。
　　傻姑听见他叫她，愣了一下。
　　她说:"师父叫我?"
　　他说:"嗯。"
　　她说:"师父从来不叫我。"
　　他说:"嗯。"
　　她说:"师父今天叫我了。"
　　他说:"嗯。"
　　傻姑抱着册子，翻了个身，脸朝着他。
　　她说:"师父。"
　　他说:"你说。"
　　她说:"师母说怕黑。"
　　他说:"……"
　　他说:她说什么。
　　她说:"师母说,她怕黑。"
　　他说:"……"
　　他说:她跟你说的?
　　她说:"跟我说的。"
　　他说:"什么时候。"
　　她说:"好多年了。"
　　他说:"多少年。"
　　她说:"……"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他说:"……"
　　他说:这句话是她的。
　　他说:"……"
　　他说:她教你的?
　　她说:"她说的。"
　　她说:"她说:傻姑,我怕黑。"
　　她说:"我说:我也怕黑。"
　　她说:"师母说:那我们两个都怕。"
　　他说:"……"
　　他说:她说"我们两个都怕"。
　　她说:"嗯。"
　　他说:"她还说什么。"
　　傻姑说:"她说:怕不怕是一回事,点不点是另一回事。"
　　他说:"……"
　　他说:她说的是"点不点"。
　　她说:"嗯。"
　　她说:"师母说:我怕黑,我还是要灯。我不等到不怕了才点。"
　　他说:"……"
　　他说:她跟你说了这个。
　　她说:"跟我说了。"
　　他说:"她跟我说过没有。"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这句话也是她的。
　　他说:"……"
　　他说:她教了她多少话。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那天夜里，傻姑睡着了。
　　她抱着册子睡着了。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
　　他说:"……"
　　他说:她跟傻姑说的话,比跟我说的多。
　　他说:"……"
　　他说:冯默风也这么说。
　　他说:"……"
　　他说:她说:她跟您说的,您自己没听见。
　　他说:"……"
　　他说:我没听见。
　　他说:"……"
　　他说:我今天听见了一句。
　　他说:"……"
　　他说:我今天听见的一句,是傻姑转告的。
　　他说:"……"
　　他说:她跟我说的话,我要靠第三个人转告。
　　他说:"……"
　　他说:这个账怎么算。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算。
　　他说:"……"
　　他说:不算我心里也有。
　　他说:"……"
　　他说:心里有就是了。
　　天快亮的时候，傻姑醒了。
　　她坐起来。
　　她说:"师父。"
　　他说:"嗯。"
　　她说:"我不怕了。"
　　他说:"你不怕了?"
　　她说:"不怕了。"
　　她说:"天亮了。"
　　他说:"天亮了你就不怕了。"
　　她说:"嗯。"
　　她说:"天黑了我还要怕。"
　　他说:"你怕你就点灯。"
　　她说:"我点。"
　　她说:"我点十一盏。"
　　她说:"我喊给师母听。"
　　他说:"……"
　　他说:她不答应。
　　傻姑说:"……"
　　她说:她不答应。"
　　她说:"师父答应。"
　　他说:"……"
　　他说:我答应。
　　她说:"你答应一辈子?"
　　他说:"……"
　　他说:我答应一辈子。
　　她说:"那我不怕了。"
　　她说完，抱着册子，又躺下了。
　　她躺下就睡着了。
　　他坐在廊下。
　　天亮了。
　　十一盏灯还亮着。
　　他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
　　他说:她怕黑。
　　他说:傻姑怕黑。
　　他说:"……"
　　他说:我也怕。
　　他说:"……"
　　他说:我怕什么。
　　他说:"……"
　　他说:我怕天黑。
　　他说:"……"
　　他说:天黑了我就点灯。
　　他说:"……"
　　他说:我点了灯,我看不见她。
　　他说:"……"
　　他说:我点十一盏,我看不见她。
　　他说:"……"
　　他说:我点一辈子。
　　他说:"……"
　　他说:点一辈子我也看不见她。
　　他说:"……"
　　他说:那我点它做什么。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我点。
　　他说:"……"
　　他说:她说:灯灭了你就点。
　　他说:"……"
　　他说:没有灭。
　　他说:"……"
　　他说:没有灭我也要点。
　　他说:"……"
　　他说:我点。

　　（第一百零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他叫了傻姑的名字。<br>先说那三夜。傻姑连着三夜睡在廊下，冯默风问她为什么不睡屋里，她说屋里黑。冯默风说点灯，她说:点了也黑。<br>然后是他去拿册子。他记得她说"册子你别动。册子你原样放着。她怎么放的，你就怎么放"，可他今天动了。他说:我没动。我今天动了。我今天动，是因为我要用它。我要用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今天不看。我拿出去，我不看。我给傻姑。<br>傻姑抱着册子说:我抱着它就不黑了。 他问为什么，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不黑了。<br>——她说"我不知道"。她说了。<br>然后是那个名字。他叫了一声"傻姑"，然后自己愣住了:<br>我这辈子没叫过她的名字。她上岛三十六年，三十六年我没叫过她。我叫她"你"，我叫她"喂"，我听别人叫她"傻姑"。我今天叫了。<br>三十六年。这个账怎么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算。<br>然后是傻姑转告的那些话。师母说:傻姑，我怕黑。我说:我也怕黑。师母说:那我们两个都怕。<br>师母说:怕不怕是一回事，点不点是另一回事。我怕黑，我还是要灯。我不等到不怕了才点。<br>他问:她跟我说过没有。傻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br>——这句话也是她的。<br>然后是那句:我跟她说的话，我要靠第三个人转告。这个账怎么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算。不算我心里也有。心里有就是了。<br>最后是傻姑那句:她不答应。师父答应。你答应一辈子?——我答应一辈子。<br>然后是夜里他自己算的那一笔:我点十一盏，我看不见她。我点一辈子，我也看不见她。那我点它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不猜。我点。<br>ps:有读者问傻姑手里那个册子后来怎么样了。她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