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101、有一盏已经亮了 天黑了，他

　　天黑了。
　　他从屋里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天是灰的，西边还剩一点白。
　　他说:"……"
　　他说:天还没黑透。
　　他说:"……"
　　她说"点。"
　　他说:"……"
　　他说:她说"点"。
　　他说:上一回我说"天还没黑透",她说"点"。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不说这句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说"点"。
　　他说:"点。"
　　他往东走。
　　第一盏在廊下。
　　他蹲下去，把罩子取下来。火折子凑近。火苗起来了，他不敢吹，等它自己稳。稳了才把罩子扣回去。
　　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罩子磕在柱子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说:"……"
　　他说:响了。
　　他说:"……"
　　她说"我听的是凳子。"
　　他说:"……"
　　他说:她听的是凳子。
　　他说:"……"
　　他说:她听凳子响三下。
　　他说:第一下风把火吹了。
　　他说:第二下她手歪了。
　　他说:第三下点着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第一下就点着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点得比她好。
　　他说:"……"
　　他说:我点得比她好,我高兴么。
　　他说:"……"
　　他说:我不高兴。
　　他说:"……"
　　他说:我要是三下都点不着，她就要在窗里听着。
　　他说:"……"
　　他说:她听三下，她就知道我在点。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一下就点着了，她听不见。
　　他说:"……"
　　他说:她听不见。
　　他说:"……"
　　他说:那我明天点三下。
　　他说:"……"
　　他说:我明天故意点三下。
　　他说:"……"
　　他说:我点三下，她听得见么。
　　他说:"……"
　　他说:她听不见。
　　他说:"……"
　　他说:她听不见，我点三下做什么。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点。
　　第二盏在阶前。
　　第三盏在院门。
　　第四盏在东厢。
　　他走到东厢门口，停住了。
　　东厢是空着的。那两间客房，□□住过，□□也住过。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说:"……"
　　他说:空着。
　　他说:"……"
　　她说"客人住几天我不赶。客人要等的人来了，你自己走。你走的时候，你把门带上。"
　　他说:"……"
　　他说:□□带上了没有。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他走的时候我在不在。
　　他说:"……"
　　他说:我不在。
　　他说:"……"
　　他说:我不在,我不知道他带没带。
　　他说:"……"
　　他说:□□呢。
　　他说:"……"
　　他说:她死了。
　　他说:"……"
　　她说"不是我把命给一个人就算还。是背到死才算还。"
　　他说:"……"
　　他说:她背到死。
　　他说:"……"
　　他说:她爬了三个月回来。
　　他说:"……"
　　他说:三里歇一回。走不动就爬。爬了半个月,半个月没吃过热东西。
　　他说:"……"
　　他说:她身上那本书,缝在衣裳里,带了三十年。
　　他说:"……"
　　她说"她偷了一辈子,她护了一辈子。这两样是同一件事。"
　　他说:"……"
　　他说:这两样是同一件事。
　　他说:"……"
　　他说:我今天点这盏灯。
　　他说:"……"
　　他说:这盏灯是给谁的。
　　他说:"……"
　　他说:给空屋子点的。
　　他说:"……"
　　他说:空屋子要灯么。
　　他说:"……"
　　他说:不要。
　　他说:"……"
　　他说:不要我也要点。
　　他说:"……"
　　他说:她说:岛上十一盏,天黑之前点。
　　她说的是"十一盏"。
　　她说的是"天黑之前"。
　　她说的是"点"。
　　他说:"……"
　　他说:她没说哪几盏。
　　他说:"……"
　　他说:我没问。
　　他说:"……"
　　他说:我今天也不问。
　　他说:"……"
　　他说:我点。
　　第五盏在西边库房门口。
　　他经过库房的时候没有往里看。
　　——库房门还开着。他那天拆完棚子没关。
　　他说:"……"
　　他说:门开着。
　　他说:"……"
　　他说:我要不要关。
　　他说:"……"
　　他说:关了,里头那块玉就看不见了。
　　他说:"……"
　　他说:不关,风就灌进去。
　　他说:"……"
　　他说:她说:那块玉在西边库房。
　　她说"我看见了。"
　　她说"料很好。"
　　他说:"……"
　　他说:她看见了。
　　他说:"……"
　　他说:她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说:"……"
　　他说:我锁着的。
　　他说:"……"
　　他说:我锁着,她怎么看见的。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她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他说:"……"
　　他说:我不关。
　　他说:"……"
　　他说:我不关,是我不关。
　　他说:"……"
　　他说:我不关,跟那块玉不相干。
　　他说:"……"
　　他说:我说了"我不造"。
　　他说:"……"
　　他说:我说过了,就不用关门。
　　他说:"……"
　　他说:关了门,像是怕人看见。
　　他说:"……"
　　他说:我不怕人看见。
　　他说:"……"
　　他说:我说了"我不造"。
　　他说:"……"
　　他说:门开着就是了。
　　第六盏在井边。
　　第七盏在柴房。
　　第八盏。
　　——第八盏在院子当中那棵树上，挂得高。
　　他走到树下，抬头看。
　　他愣住了。
　　灯已经亮着了。
　　他说:"……"
　　他说:亮着。
　　他说:"……"
　　他说:我没点。
　　他说:"……"
　　他说:它亮着。
　　他说:"……"
　　他说:谁点的。
　　他说:"……"
　　他说:傻姑。
　　他说:"……"
　　他说:她先点的。
　　他说:"……"
　　她说"傻姑点了几盏?"
　　她说"她先点的?"
　　他说"她先点的。"
　　她说"那她今儿没忘。"
　　他说:"……"
　　他说:她说"那她今儿没忘"。
　　他说:"……"
　　他说:她在那一天就知道了。
　　他说:"……"
　　她说"她够不着第八。"
　　他说"她搬了凳子。"
　　她说"她自己搬的?"
　　他说:"……"
　　他说:我那时候是猜的。
　　他说:"……"
　　她说"她站上去跳了两下才点着。第一下风把火吹了,第二下她手歪了。第三下点着了。"
　　他说:"……"
　　他说:她听出来了。
　　他说:"……"
　　他说:她在屋里,她听出来了。
　　他说:"……"
　　他说:她连跳三下都听出来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站在树下,我抬头,我看见它亮着。
　　他说:"……"
　　他说:她那天躺着,她没抬头,她也知道它亮着。
　　他说:"……"
　　他说:她靠什么知道的。
　　他说:"……"
　　他说:她靠听。
　　他说:"……"
　　他说:她听凳子响三下。
　　他说:"……"
　　他说:她听了十九年。
　　他说:"……"
　　他说:她什么都看不见,她什么都知道。
　　他在第八盏灯底下站着。
　　他站了很久。
　　他说:"……"
　　他说:我今天点这十一盏。
　　他说:"……"
　　他说:我点一盏,她就要数一盏。
　　他说:"……"
　　他说:她数到第八盏的时候,第八盏已经亮了。
　　他说:"……"
　　他说:她就要想:这一盏怎么先亮了。
　　他说:"……"
　　他说:她想,她就想明白了:傻姑先点的。
　　他说:"……"
　　她说"傻姑先点的?"
　　他说"她先点的。"
　　她说"那她今儿没忘。"
　　他说:"……"
　　他说:她那一天就知道了。
　　他说:"……"
　　他说:她那一天就知道傻姑没忘。
　　他说:"……"
　　他说:她那天躺在那儿,眼睛半闭着。
　　他说:"……"
　　他说:她已经什么都管不了了。
　　他说:"……"
　　他说:她还是管着这一样:傻姑今天忘了没有。
　　他说:"……"
　　他说:她管到最后一夜。
　　他说:"……"
　　他说:她最后一夜还管着灯。
　　他说:"……"
　　他说:她最后一夜还管着傻姑。
　　他说:"……"
　　他说:她最后一夜还管着我。
　　他说:"……"
　　他说:她管了一辈子。
　　他站在第八盏底下。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棵树。
　　树皮是糙的。他摸了一遍。
　　他说:"……"
　　他说:这棵树多少年了。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她知道。
　　他说:"……"
　　她说"认路认不会动的东西。"
　　她说"石头会动,树不会动。"
　　她说"你把石头记牢了,石头有一天不在了,你就不认得了。"
　　他说:"……"
　　她说"树在,灯就在。"
　　——这一句是傻姑说的。
　　他说:"……"
　　他说:傻姑说的是"树在,灯就在"。
　　他说:"……"
　　她说"树在,灯就在。"
　　他说:"……"
　　他说:傻姑这一句,是跟她学的。
　　他说:"……"
　　他说:傻姑这一句,她教了多少年。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摸着这棵树。
　　他说:"……"
　　他说:树在。
　　他说:"……"
　　他说:灯在。
　　他接着点。
　　第九盏。
　　第十盏。
　　第十一盏——第十一盏在院子西边那棵老树下，挂得最高。
　　他搬凳子。
　　他把凳子搬到树下，站上去。
　　他站上去，跳了一下。
　　——他跳了一下，火着了。
　　他说:"……"
　　他说:一下。
　　他说:"……"
　　他说:我一下就点着了。
　　他说:"……"
　　他说:傻姑要跳三下。
　　他说:"……"
　　他说:我比她高,我手长,我一下就够着了。
　　他说:"……"
　　他说:她要跳三下。
　　他说:"……"
　　他说:她跳三下,她还是点着了。
　　他说:"……"
　　他说:我一下,她三下。
　　他说:"……"
　　他说:我们两个都点着了。
　　他说:"……"
　　他说:这就够了。
　　十一盏都点完了。
　　他从凳子上下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
　　院子是黄的。十一盏灯，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浮在水里。
　　他站着，看着。
　　他说:"……"
　　他说:十一盏。
　　他说:"……"
　　他说:我数一遍。
　　他数:"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
　　他停住了。
　　他停在那儿。
　　他说:"……"
　　他说:我停了。
　　他说:"……"
　　他说:我为什么停。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停了。
　　他说:"……"
　　他说:我停了,我要想起来下一盏是几。
　　他说:"……"
　　他说:我停多久她才想起来。
　　他说:"……"
　　她说"她停了你别提醒。"
　　他说:"……"
　　她说"她自己想得起来。"
　　他说:"……"
　　他说:她说:她自己想得起来。
　　他说:"……"
　　他说:她说:她想不起来你就等。
　　他说:"……"
　　他说:我等。
　　他说:"……"
　　他说:我等我自己想起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
　　他等着。
　　院子静。
　　十一盏灯把他围在中间。
　　他等着。
　　过了很久。
　　他说:"八——"
　　他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说:"……"
　　他说:我说"八"。
　　他说:"……"
　　他说:我学她。
　　他说:"……"
　　他说:我学她喊这一声。
　　他说:"……"
　　他说:我喊了,谁听见。
　　他说:"……"
　　他说:没人听见。
　　他说:"……"
　　他说:没人听见,我喊了。
　　他说:"……"
　　他说:喊了就是喊了。
　　他说:"……"
　　她说"她喊了,树不答应。可是她喊了。喊了就是喊了。这就够了。"
　　他说:"……"
　　他说:她说"这就够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才知道这四个字。
　　他说:"……"
　　他说:我今天才学会用它。
　　他接着数。
　　"九盏、十盏、十一盏。"
　　数完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
　　十一盏灯都亮着。
　　他站着，没有动。
　　他说:"……"
　　他说:十一盏。
　　他说:"……"
　　他说:她今天没喊。
　　他说:"……"
　　他说:她今天不喊了。
　　他说:"……"
　　他说:我替她喊。
　　他说:"……"
　　他说:我喊一辈子。

　　（第一百零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他去点灯，走到第八盏底下，看见它已经亮着了。<br>先说那三下。他第一盏一下就点着了，他心里过了一遍:我要是三下都点不着，她就要在窗里听着；她听三下，她就知道我在点。我今天一下就点着了，她听不见。<br>然后是东厢那两间空房。□□住过，□□也住过。空屋子要灯么？不要。不要我也要点。她没说哪几盏，我没问，我今天也不问。我点。<br>然后是库房那道门。他拆完棚子没关。关了门，像是怕人看见。我不怕人看见。我说了"我不造"。门开着就是了。<br>然后是第八盏。他抬头看见它已经亮着了。<br>她说"傻姑点了几盏"，我说"两盏"。她说"她先点的"，我说"她先点的"。她说"那她今儿没忘"。<br>——她那一天就知道了。她那天躺着，眼睛半闭着，她已经什么都管不了了，她还是管着这一样:傻姑今天忘了没有。她管到最后一夜。她最后一夜还管着灯，还管着傻姑，还管着我。她管了一辈子。<br>然后是那棵树。他摸着树皮想起她那句"认路认不会动的东西。石头会动，树不会动"，还有傻姑那句"树在，灯就在"——傻姑这一句，是跟她学的。<br>然后是第十一盏。他搬凳子站上去，一下就点着了。傻姑要跳三下。我一下，她三下。我们两个都点着了。这就够了。<br>然后是最后数灯那一段。他数到第七，停住了——跟傻姑一模一样。<br>他说:我停了，我要想起来下一盏是几。我停多久她才想起来？她说:她停了你别提醒。她说:她自己想得起来。她说:她想不起来你就等。我等。我等我自己想起来。<br>等了很久，他自己喊了一声"八——"，喊完自己愣住了。我学她。我学她喊这一声。我喊了，谁听见？没人听见。没人听见，我喊了。喊了就是喊了。<br>然后是那一句:她说"这就够了"。我今天才知道这四个字。我今天才学会用它。<br>最后是:她今天没喊。她今天不喊了。我替她喊。我喊一辈子。<br>ps:有读者问傻姑后来还跳不跳三下。她跳。她跳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