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求》风也狂

8、第 8 章 烟雾。

　　李慕白端着泡面，他知道继续坐在门口看着人过来吊唁不好，但他也不太想去妈妈在的房间。

　　白德明此时却对着他说道：“慕白，和我一起去看你妈妈，你妈妈也不容易，你等会和她道个歉吧。”

　　李慕白不愿意的神情直接摆上了脸，犹疑着说：“我不想去那个屋，这只有那一间房吗？晚上我们睡哪里？”

　　白德明一手往上指了指：“二楼有空房，等下我会收拾好的。现在听话，和我来。”

　　李慕白的双腿在水泥地上黏了几十秒，最终还是挪动着，进了李莹所在的房间。

　　屋里开了灯，却并不明亮。

　　李慕白低着脑袋，没有看向李莹的位置，找了张椅子坐下埋头吃面。

　　白德明看着李慕白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再看李莹，又是重重的叹气声。

　　李莹仍沉浸在悲伤中，默默地流泪。

　　白德明上前，将泡面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搂着妻子小声地说着话。

　　李慕白努力竖着耳朵听着，还是听不太清楚，他轻轻地皱了皱眉。

　　白德明劝了几句，李莹停止了哭泣，接过了白德明递来的泡面。

　　白德明离开了。

　　空旷没什么家具的房间顿时只剩下沉默着的两人在吃着面。

　　李慕白极其不自在的，只能不停在心里念叨着心灵鸡汤。

　　什么不担心未来，不回念过去的，活在当下。

　　活在此时此刻，就是认认真真地吃面。

　　但是泡面很快就吃完了……

　　李慕白一脸沉重地用叉子在泡面碗里搅动，只有漂浮着红油的汤了，没有一丁点的面。

　　是时候面对现实了。

　　他转动着身体，对着李莹的方向。

　　李莹整个人背对着他，看动作也是很认真地在吃面。

　　李慕白：“……”

　　李慕白感觉自己嘴角抽搐了几下，他单手将泡面碗放在了脚边，内心焦灼着快速思考，该怎么开口？

　　他刚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想过道歉。

　　因为李慕白确实如他想的那样和说的那样，觉得人都死了，现代社会科学为王，老太婆又不会复生，就让时间带着那些不好的过往流过去，他们一家人往前看往前走。

　　他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

　　但是白德明的那句‘你妈妈也不容易’在李慕白脑海里循环往复地播放，他不禁左思右想着，想着李莹经历的那些事确实不容易，旁人不是当事人，又怎么能轻而易举的几句话就让她放下呢？

　　何况他作为李莹的儿子，说的那些话就算是正确的，也有些不应该。

　　还是要道歉……

　　李慕白小声开口喊：“妈……”

　　李莹没反应。

　　声音太小没听见吗？

　　李慕白双手捏着衣角的布料，反复揉搓着折磨。

　　重新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些：“妈！”

　　李莹动作明显有个停顿，但还是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

　　李慕白：“……”

　　他忘了重要的一点，他的母亲有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喜欢搞冷暴力，这种冷暴力还经常性地对家人使用。

　　李莹对外人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别人说起她时，也总说她人温柔好相处。

　　可只有李慕白和白德明知道，他们只要有哪些话说错了，哪些事做得不称李莹的心意，李莹就会用沉默和无视来对待他们。

　　白德明总是会第一时间道歉劝慰着和好。

　　李慕白小时候经常在李莹冷落他时哭着道歉，长大后没有哭了，但道歉仍然时不时地要对着李莹说出口。

　　李慕白想到这，都有些不想道歉了，他不明白李莹为什么要这样对家人。

　　却突然地又想起，李莹也不是对所有外人都和蔼可亲。

　　她对白越，也是横眉冷对的态度。

　　李慕白突兀地笑了起来。

　　然后又为自己的莫名其妙念头而懊悔。

　　李莹吃完了面，见李慕白不说话了，冷着脸转过了身。

　　李慕白早已收起了笑容，此时抬眼看了过去。

　　沉默对沉默，空气里都漂浮起怪异的氛围。

　　李莹率先开口，问：“你刚刚喊我干什么？”

　　李慕白不相信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此刻他决定投降，他想着自己大脑里的那些数量有限的脑细胞还是用在学习上比较好，和妈妈较劲什么的还是能省就省，低着脑袋果断认错：“妈妈，我错了，对不起。”

　　李莹唇角扬起一抹冷笑，下巴微抬，很高傲的态度：“你错了？错在哪里？”

　　过去无限的场景在此刻回现。

　　李慕白一个头两个大，却不敢抬起，拼命寻找着词语组装成句：“我……我哪里都错了，我不应该和妈妈顶嘴……”

　　李莹可能是心情有所好转，没有太与他计较，丢下一句：“知道错了就好，以后改正就行。”

　　李慕白应声说好，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时，发现李莹看他的眼神带着点嫌弃。

　　李慕白的心有些隐隐作痛。

　　李莹眉头紧皱，说道：“没个吃饭样，赶紧把嘴巴擦干净。”

　　李慕白愣了几秒，飞快反应过来，从书包里找出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拭着嘴唇。

　　洁白的纸巾上沾染上油污，李慕白看着，原来是因为这个啊，他的心轻快起来。

　　眉梢微扬，还开起了玩笑：“我吃的是泡面不是饭呢。”

　　李莹：“还顶嘴。”

　　李慕白无话可说，默默地低头。

　　李莹不喜欢他展现出唯唯诺诺的模样，教育道：“做人要抬头挺胸，总是低着脑袋像个什么样子！”

　　李慕白抿着嘴，又抬起头，他像只玩偶般，被李莹操控着一举一动。

　　李莹侧眼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屋前空地上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递烟抽烟聊着天。

　　她语气中带着厌烦，问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慕白知道她一直没出这间屋子，挑选着简短回答道：“丧事那些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外面请了厨师在做饭，爸爸下午的时候去和村里人报丧了，也有人过来吊唁，等晚点会来人一起吃饭商量下葬的事。”

　　“真是麻烦！就这还要弄七天……”李莹站起身，走向门口打开门，却在看到堂屋里的棺材时脸色突变，飞快地摔上木门，愤恨地说着：“晦气！”

　　门只开了那么一瞬间，李慕白却看见白越跪在棺材旁边的蒲团上，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双膝着地还是一副端正的模样，目光稍慢的移着看了过来。

　　李慕白和他只对视了那么一秒，视线就被合上的木门所阻挡。

　　李慕白的心突突地跳着。

　　他慢腾腾地伸手抚上胸口处，不懂心跳为什么会这么快。

　　一定是被白越气的。

　　他们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跪着，但李慕白却察觉不到半点那个跪着的人想要躲闪的心，还是那么清冷高傲。

　　这种封建陋习也遵守？

　　白越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李慕白还在思考着白越怎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地跪在那里，李莹已经开始发起了牢骚：“棺材怎么放在屋里面！真是晦气！你爸爸怎么做的事……”

　　李莹念叨了快半个小时，李慕白听着，脑子混沌一片，什么思考都停滞了，满头满脑都被来自母亲的牢骚填满了。

　　他感觉再待下去，大脑都要缺氧了。

　　李慕白揉了揉眉心，挣扎着起身，说：“妈，我去把泡面盒丢了……”

　　李莹停止了抱怨，李慕白在她的注视下，端着两个泡面盒出门。

　　用小拇指勾着木门的把手时，李莹喊住他，说道：“你出去问问你爸爸收拾好楼上的房间没有，这里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李慕白才是那个一分钟都待不下去的人，有气无力地应声说：“好的。”

　　他打开门，堂屋内的所有事物映入眼帘。

　　空荡荡的，只有棺材，白越不在。

　　李慕白垂眼，走出堂屋，穿过交谈着的人们，将手中端着的泡面盒丢入绿色的大垃圾桶。

　　丢完垃圾后，他四处张望，屋外没看到白越，就连白德明也不在。

　　李慕白感到奇怪，突然抬头，看向二楼。

　　有一间房间透出昏黄色的亮光。

　　是白德明在收拾房间吗？

　　李慕白大步走进堂屋，左右看看，寻到一处像是有楼梯的地方，他走过去，一片黑，过了几分钟，眼睛才适应这种黑暗，没有看见能开灯的开关，抬头更是没有看见灯。

　　忍不住低声地吐槽：“这破地方……”

　　他伸手去摸楼梯的扶手，刚搭上去就感觉到了不对，收回手，张开五指一看，掌心和手指都是灰。

　　李慕白：“……”

　　李慕白简直想恨恨地抬腿踢向扶手。

　　但是，扶手是不锈钢做的。

　　李慕白忍住了这种冲动。

　　他咬着牙快步上楼，很快到达亮着灯光的房间前。

　　李慕白看着眼前的木门，刚刚忍住的冲动冒出，想抬腿踢开这扇木门。

　　但他又转念一想，白德明在里面辛辛苦苦收拾着肯定都是灰尘的房间，这样做不好，最终还是平静着内心，用手推开了门。

　　门内的人却并不如他想的那般是白德明。

　　房间里的人是白越。

　　他坐在一张狭窄，铺着凉席的床上，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白越居然在抽烟？

　　不对，他居然是会抽烟的人。

　　李慕白整个人都被定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白越。

　　白越听到动静转过头，手抖了一下，燃了半截的烟灰掉落在地，同时口中吐出了一股烟雾。

　　模糊的烟雾里。

　　李慕白看不清白越。

　　白越也看不清李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