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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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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白眼神定定地看着床上的老人。
双眼还未合上,崎岖苍老的皮肤,衰败灰白的脸色。
有些吓人的场景。
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死人,或者说,临近过死亡的场景。
李慕白看清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几乎要蹦出喉咙来。
某个瞬间,他的脑海里还冒出过老人是装病逼白德明回来办理收养手续的想法,毕竟在他的认知里,觉得没有人能知晓自己生命能何时结束,还有就是老太婆的声音听起来还挺生龙活虎,咄咄逼人。
可是,此刻确认了,心里的感情顿时复杂起来。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视线飘荡着,移到老人盖着的被子上,被面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接连盛开,很喜庆的图案。
艳丽的,逝去的。
死亡的冲击力对李慕白来说还是过于大,他离开了房间,站在堂屋里,有些不知所措。
李莹没多久也出来了,看到他,说:“站这里干什么,回屋里坐着去。”
李慕白应了声。
李莹先他一步推开右边的木门,嘴里还嘀咕了一句:“晦气。”
李慕白听到,回头看了一眼离开的方向,左边房间的木门大开着,那个国字脸的男人扶着白德明,口中不停说些什么。
应该是在安慰。
白德明哭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毫无形象。
李慕白第一次看见他哭,内心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在他心中有很多种形象,教导他时的阳刚,面对李莹时的宽容忍耐,可是没有能和眼前这个流着软弱眼泪的人挂上钩的。
所以白德明抬手抹眼泪后,父子两人目光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时,李慕白不知为何,看着他爸通红的眼睛,终于意识到,爸爸的妈妈死了,爸爸很悲伤。
白德明伤心难过地看着他,李慕白飞快低下头转身离开,推开了右边房间的木门。
门打开合上,李慕白的眼周有些红,某些感伤而来的水液聚起在眼睛里晃荡。
屋里的李莹正在和人打电话,听到动静抬头看,李慕白在她的注视下坐在椅子上。
“嗯,说是三天,但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可能明天就回去了……好,先不说了,慕白回来了,回去我再跟你说。”
李莹大概是看到了李慕白眼圈发红,猜测他是为了那个老太婆的死亡而伤心,急匆匆地和电话那头的人结束对话,放下手机后,面色微怒地瞪着李慕白。
她咬牙切齿,开口问:“慕白,你忘记她是怎么对我们了?”
李慕白抬头看她,很生硬地岔开话题:“你刚在和谁打电话?”
李莹愣了几秒,回答:“你桂花阿姨。”
桂花阿姨,楚桂花,妈妈的同事兼好友。
李慕白嗯了一声,想继续问些什么来逃避李莹的问题,小嘴张合着,什么也没问出来。
李莹很快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声音尖利:“你忘记了是不是?”
李慕白低头垂眼,保持沉默。
李莹锲而不舍,整个人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质问着:“你怎么能忘记?”
很近的距离,很压抑的氛围。
这些话,李慕白听了太多次了,他不用抬头看李莹,都能想象出来那张几乎没有被岁月磨砺过的清丽脸上是何种表情,一定是带着哀怨和愤怒的。
过去他总是回答着‘没有忘记’。
毕竟一个小孩经常性地被母亲提起,又怎么会忘记呢?
但这次李慕白没有回答,他沉默着,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的好像就是空空的躯壳,他的灵魂已经抽离开这具年轻的身体,和天花板被水迹沾染带来的霉菌待在一起。
李莹受不了儿子的沉默,她崩溃地哭出了声,眼泪汹涌无比。
同时不停控诉着:“那个老太婆……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么恶毒!你不知道她以前怎么对妈妈的……你现在觉得她死了,她可怜是不是?你一点都不知道妈妈以前是怎么被对待的……”
李慕白掀起眼皮,看着李莹哭得那么伤心,终归是不忍心。
“妈,我知道……我没有忘记,但是,她已经死了,那些也都过去了……”
李慕白想说出那句很俗气的话,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李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李莹的整张面孔都扭曲起来,声嘶力竭:“不!你不知道!”
李慕白双眼都因母亲瞬间的行为举动而大睁,嘴唇紧闭。
他内心有个声音怂恿着也大喊大叫。
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不可以。
李慕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行为,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又飘远了一些,不在天花板上了,可能到了房屋外面。
李慕白轻轻地转动脖子,他想看向窗外,看自己的灵魂现在在哪里?
李莹发觉他还有闲心关注其他,双手捂着脸,哭泣着,絮絮叨叨地说:“慕白,你不知道那个老太婆对妈妈说了多难听的话……她想你爸爸和同村的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因为那个女孩是大学生,家里也有钱。她嫌弃妈妈学历低,还是个孤儿……但是你爸爸不喜欢那个女孩,你爸爸只喜欢我,只想和我结婚,你爸爸偷户口本和我结婚,带我回去,被他们打,被他们泼水,被他们赶,后来妈妈怀了你,他们还说我是未婚先孕,骂我……可是那时候我和你爸爸领证都一年了,他们说他们不同意,就是没结婚,就是妈妈不要脸……过年的时候,你爸爸想着都有孩子了,又带我回去一次,那个老太婆直接在水里放老鼠药端给我,你爸爸求着我原谅她,说会断绝关系……后来妈妈在医院住了好久才平安生下你。”
李慕白最终没有看到窗外的场景,视线飘飘荡荡,最终还是停在了母亲身上。
尽管以前妈妈控诉老太婆的话他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子,但这次李莹说的是他没听过的。
嗯,是新的控诉,他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明白了很多以前不了解且好奇的事。
比如父母是怎么在一起的,比如父母是因为什么和老人闹翻的,比如他们一家三口怎么从不回老家过年。
可就仅此而已了。
李慕白听后,心里产生过愤怒和生气的情绪,可最终的最终,还是平静下来,心里仿佛从未起过波澜般的平静。
因为情绪发生时,都被另一个沉重的认知给打散了。
那就是制造这一切的人都死了。
死了,彻底消亡了。
不存在了。
白德明的父母离开了这个世界,两个死人,应当再也不能对他们家的人或事产生什么影响了。
所以李慕白陷入了某种虚无感里。
进而又对自己陷入的这种虚无,感到愧疚,毕竟眼前母亲的痛苦是那样的具体,他能感受到那些事情发生时,他母亲的痛苦应该更甚于现在,他发觉在无视这样的母亲,开始自我厌恶。
可是愧疚和厌恶过后,又开始恢复平静。
如此反复无常,他放弃对这一切的控制,只想着看向窗外,看看他那离开身体的灵魂,飘散到了何方。
大脑在喊叫,不能,不能啊。
李慕白听从指挥,视线还是游离着,到李莹身上。
李莹哭得双肩颤抖不已。
李慕白起身,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包餐巾纸。
餐巾纸还未开封,他本来想直接整包递过去,想了想,还是开了后拿出一张递了过去,空气中飘荡着餐巾纸上带着的淡淡香味。
李慕白轻声地说:“妈……别哭了。”
李莹接过了纸巾,边擦眼泪边继续说着:“你要是还记得我是你妈就不要忘记那个老太婆是怎么对我们的!”
李慕白眉头微蹙。
他不想再记得这些事,他也不想怀抱着愧疚的心过一生。
他会疯掉的。
李慕白不想成为疯子。
他看着李莹擦干眼泪,说:“她已经死了,我们……”
话还没说完,房间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是白德明,一脸憔悴的白德明,头上戴着孝布,身上还穿着一件孝服,手中拿着两条孝布。
是来给他们的。
李莹来不及追究李慕白之前说的话,厉声道:“白德明,你是什么意思?我和慕白可不会给那个老太婆披麻戴孝。”
白德明神情悲伤的,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劝说他们什么,最终停步,还是没有开口。
李慕白此时才有空往窗外看了一眼。
葬礼开始了。
不对,葬礼早就开始了。
窗外,蓝白条纹的防雨布搭起了一个棚子,摆满了桌椅。
不少人正在摆放花圈和黑白色的挽联。
李慕白移动视线,发觉有一人走过,背脊挺直,目不斜视,头上戴着一条孝布,长长地垂在小腿处。
白越……
李慕白收回视线,看向白德明,走了过去。
他拿起一条孝布,动作生疏地往头上系,平静又残忍,对仍然待在原地一脸震怒的李莹说:“妈妈,她已经死了,我们……我们一家人都往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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