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求》风也狂

5、第 5 章 巴掌。

　　李慕白起身，跟在李莹身后，去了左边的屋子。

　　不大的屋子里站了一堆人，只有后面的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李莹往前走了几步，有些着急地踮着脚看。

　　李慕白一脸淡然的，进了屋子就停下站在原地。

　　人群缝隙里，白越依旧跪在床边，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起码让人能感觉到他的悲伤。

　　装模作样的。

　　李慕白评价着，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冷笑。

　　床是木头做的架子床，不过刷了棕色的漆，围栏上有一层用来防蚊的蚊帐挂着，看着没那么寒酸。

　　李慕白离得近了，能看见被白越握着的那只手瘦骨嶙峋，干巴巴的一只老人的手。

　　李慕白移开视线，屋里很嘈杂，他边听他们谈话边继续打量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只比他刚刚待的地方多了一张书桌，连把椅子都没有。

　　他抬头，天花板倒是没有发黑的霉菌，四个墙角却布满了蜘蛛网。

　　很糟糕的居住环境。

　　一想到过去的十几年，老太婆和白越都住在这种地方，李慕白的心感觉到了一阵快意。

　　活该！

　　李慕白冷眼地看着面前围着床的人。

　　叽叽喳喳的，听了半天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慕白皱眉，想着李莹在这里，不会让老太婆如愿，他转身欲离开。

　　有些耳熟的声音突然响起：“德明，你就答应了吧！别让你娘带着遗憾走！”

　　李慕白停步，思索。

　　是那个被白越称作刘叔叔的男人声音。

　　他要白德明答应那个老太婆什么啊？

　　李慕白眼含嘲讽之意，他猜测，接下来听到的话会和他妈妈李莹说的那样。

　　果不其然，一道含混不清的老妇人声音说着：“白越这孩子实在太可怜了！你那个缺德的大哥做丧良心的事……他不知道他没有子女命，是收养了白越……白越有姊妹命才给他带来了孩子，他做这种事会让……遭报应的！德明，你为了家里想想吧，你把白越收养在你名下，我找人问过了，这样才不会让你大哥绝后啊！”

　　这话说完老太婆还呜呜地哭了起来。

　　嘶哑苍老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感觉难受。

　　但是周围一大堆人却像听不出来的一样围着劝‘老太太别着急’，然后又劝又逼地让白德明收养了白越，说着‘白越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白德明也像是感觉不到老太婆对他的无情和残酷一般，被这样念了一通后，还跟着声音哽咽地喊了几声妈。

　　李慕白眼神复杂地看着白德明的背影。

　　他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可怜感觉来。

　　白德明活得真可怜，一个中年男人，母亲临死前的话句句都是为了他那个没良心的大哥说话，怕没收养白越导致她大儿子绝后，强逼着二儿子收养一个不被妻儿待见的外人。

　　白德明这个人，一生怕是除了李莹的爱，没得到过其他人的爱吧。

　　真可怜。

　　还有……

　　李慕白视线飘荡开，落在那个虽然双腿跪地，但仍旧背脊笔直的少年身上。

　　白越也可怜。

　　他同样地没怎么被老太婆重视。

　　李慕白突然伸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疼痛感让他回过神，意识到刚刚居然产生了白越可怜的想法，神情闪过一瞬的不可思议。

　　他舌尖抵着上颚，拼命压制着怒气。

　　这份怒气，一半是针对白越，一半是针对自己。

　　他责怪自己，怎么会觉得白越可怜！

　　白越这个人，无论有着何种境遇都是活该！

　　李慕白咬着牙，定了定心神，发现那种想法还是时不时地闪过脑海，猛地打了个寒战。

　　越不去想，越控制不住地去想。

　　李慕白感到头皮发麻，他决定离开这间屋子，或许能让他赶紧抛弃那种想要同情白越的念头。

　　他刚转身，床上的老太婆见白德明迟迟不答应下来，哭号着：“我要死了你还不听我的话！我真是造孽了啊！生了两个儿子没一个孝顺的！造孽啊造孽啊！”

　　李慕白皱着眉，表情嫌恶，手却还是搭上木门的门把手。

　　直到身后传来李莹歇斯底里的声音：“你这个死老太婆早就该死了！快死去吧！别来祸害白德明了！白德明才不会听你的话收养这个扫把星！”

　　李慕白果断转身，视线游荡，混乱的场面里，他第一眼看到了白越。

　　白越没什么动作，表情还是那样地带着点点的悲伤。

　　好像没有因为李莹说他是扫把星而有更多的情绪波动。

　　李慕白恨恨地移开目光，发现李莹想扑上去捶打那个老太婆，被旁边的几个妇女拦下来了，那些人用力拉住她的两只手，不让她往前也不让她挣脱，李莹边咒骂边挣扎，扎好的头发都乱糟糟散落下来，狼狈不堪。

　　白德明像是宕机了一样，杵在床边呆呆地看着。

　　李慕白快步走过去，直接上手去拽那几个妇女的手，说：“你们放开我妈！”

　　白德明这时也回过神来，赶过来帮忙。

　　几个妇女松开了手，她们的胳膊上显现出几道被李慕白用力拽过而弄出来的红痕，一如她们在李莹身上留下的那样。

　　李莹一恢复自由，怒气冲冲地往前，走到床边的时候，白德明连忙抱住她的腰，李莹同样挣扎不开，索性哭喊着捶打起白德明来。

　　白德明闷声承受着。

　　床上的老太婆见此场景，被气得猛烈咳嗽。

　　白越起身，将老人稍稍扶起一些。

　　白德明担心地喊：“妈……妈……”

　　他怀里的李莹用力揪着他手臂的肉，同时咒骂着：“这死老太婆这么对你你还叫她妈，白德明你是不是缺心眼啊你！”

　　老太婆缓过劲来，继续嚎叫着：“造孽啊造孽啊！生了个不孝子啊！我要死了都不愿意听一次话啊！”

　　李莹朝她大喊：“你别做梦了！我绝不会让你如愿的！”

　　国字脸的老刘在此时看不下去了，打圆场道：“嫂子，白越这孩子确实可怜，但是很聪明很优秀啊，我们这教育资源不如城里，但是他去城里还是能考第一，你和德明哥收养他，以后他会报答你们的。”

　　李莹听到他说起白越的成绩，更是气急，声音一声比一声尖利地拒绝着。

　　老太婆同样急切地逼着白德明答应。

　　屋里两道女声刺破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李慕白揉了揉眉心，往前走了几步，终于时隔很多年，再次见到了老太婆的模样。

　　当年对着他们颐指气使的老太婆现在脸像树皮一样皱皱巴巴的，双眼浑浊，看着就是一副寿命将尽的模样。

　　李慕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太婆苍老浑浊的眼睛突然看到他，叫喊声止住。

　　在场不少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李慕白骤然成为视觉中心，有些不快地扯了扯嘴角。

　　老太婆还在盯着他。

　　李慕白的理智告诉自己，那双眼睛可能都看不清他，可感情上却觉得那是一双毒蛇的眼睛在锁定目标，马上就会发起攻击。

　　很恶毒。

　　让他很讨厌，很厌恶。

　　李慕白冷着脸，没有躲闪，与其对视。

　　老太婆先移开了视线。

　　李慕白暗暗松了口气，他还没高兴自己的坚持来，就听见老太婆说：“白越，奶奶死后你也要努力读书，以后跟着……他会办好手续的，你现在叫人……叫啊！”

　　叫人……

　　老太婆想让白越先当场喊白德明爸爸，让此事就这样确认下来。

　　在场的人顿时被这状况给弄得安静片刻。

　　李莹最先反应过来，面目扭曲着，尖叫道：“你这个死老太婆！”

　　要不是白德明紧紧抱着她，李莹真的会扑上去掐死她。

　　李慕白心头有一股怒气上涌，如果不是他还有些意志力，也会像李莹一样发泄出来，可是他没有，那股气就这样地不上不下，梗在胸膛处，搅得整个人都心神不宁。

　　他盯着白越的背影，白越没有听老太婆的话，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李慕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满心满眼都只是，要是白越敢……

　　老太婆见白越不动，用力拽着白越的手，面如枯槁地喊：“白越……你也不听奶奶的话了吗？造孽啊造孽啊！”

　　白越仿佛有所触动，抬起了手，低声地说：“奶奶……”

　　老太婆受到了鼓舞般的：“你是好孩子，你会听话的对不对？”

　　李慕白看见白越慢慢转动脖子，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白越要是真的敢喊，他一定要冲上去揍他。

　　李慕白做足了准备，却察觉到屋里的不少人，脸上的表情是……期待。

　　看热闹般的，期待的表情，很想说些什么怂恿刺激一下的表情。

　　李慕白心里的那股气一下子卸了下来，他在意的，他母亲在意的，在别人看来，大概就是一场闹剧般的事情吧？

　　现在他也要为这场闹剧增加看点吗？

　　李慕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越最终面对着白德明而立，白德明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沉沉：“妈，你别逼孩子了。”

　　老太婆还在叫：“白越！叫人啊！”

　　白越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老太婆高扬着脖颈，声音嘶哑地：“叫人啊！”

　　白越声音颤颤：“爸。”

　　白德明如遭雷击般地立在原地。

　　“你这个小崽子乱喊什么！”李莹尖叫着不停挣扎，头发完全散落下来，不少发丝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和刚来时完全相反的混乱形象。

　　白越看她，低声地说：“妈……”

　　李莹挣脱开白德明的怀抱，高扬着手。

　　伴随老太婆的一声‘乖孙子哟’。

　　清脆的一道巴掌声响起。

　　李莹的表情恶狠狠地：“我不是你妈！”

　　白越被一巴掌打得头偏向一边，微微抬眼，刚好和人群缝隙间的一人对视。

　　李慕白面如平湖，内心却波涛汹涌，复杂无比。

　　“妈！”

　　白德明突然哭喊了一声，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围着去看床上的老太婆。

　　屋里混乱一片，没多久，哭喊声和嘈杂声响作一团。

　　老太婆咽气了。

　　白越靠近床边，他的左脸上，鲜红的五道指印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