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梁野回 ...
-
梁野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周驰正趴在床上打游戏。
"哟,野哥回来了?"周驰头都没抬,"今晚牛逼啊,我在台下看你唱的时候旁边好几个女生在问'这人谁啊'。"
梁野没接话,把钥匙丢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周驰打完一把终于舍得抬起头,看了梁野一眼,又看了一眼,把手机搁下了:"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嘴角。"周驰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压一压,都翘天上去了。"
梁野闭上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喉结滚了一下。
"不对劲。"周驰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你今晚在后台待了那么久,干嘛去了?"
"没干嘛。"
"放屁。"周驰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你下台之后就不见人了,我找你半天,后来看见你从侧幕那边出来。那边有人?谁啊?"
梁野没理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他今天刚加的迎新群,群成员列表一拉到底,没有"宋晚池"这个名字。
"学生会的人,"他开口了,"大四的,叫宋晚池。"
周驰想了想:"哦——那个学长?白白瘦瘦的,笑起来特别温柔的?"
梁野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眼神?"周驰往后缩了缩,"就问问。怎么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梁野低头翻群成员,"今晚他在后台忙,没看我唱。"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他名字写在学生会工作牌上。"
周驰沉默了三秒,然后"嚯"了一声,趴在床栏杆上往下瞅:"野哥,你该不会是——"
"不是。"梁野打断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学生会的群,点进去,群成员列表第三行——
宋晚池。
头像是一张纯白色的底,上面有很小的一行字,看不清写的什么。梁野点开看了一眼,那行字是:"晚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驰。"
"嗯?"
"你说一个人笑起来挺好看的,但眼睛没笑,是什么意思?"
周驰想了半天:"……就是假笑吧?敷衍你?"
梁野没说话。他想起侧幕灯光下宋晚池仰起脸的那个表情——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但眼底是空的,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干净,但什么都照不进去。
"不像敷衍。"梁野说。
"那你问个屁。"周驰翻了个白眼,倒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第二天一早,梁野七点就醒了。
他平时没有早起的习惯。声乐系的课最早也是九点,他一般八点半才磨蹭起来。但今天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刚亮透,鸟叫得很吵。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黑T恤,出门的时候周驰还在打呼。
食堂一楼人不多。梁野买了一份粥一个鸡蛋一根油条,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位置正对着食堂入口,谁进来都能看见。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大概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今天有没有好好吃早饭。
快八点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梁野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宋晚池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薄针织衫,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头发像是刚洗过,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一点潮气,软软地垂着。整个人看着很干净,但也看着很轻,像随时能被一阵风吹走。
他走到窗口前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菜单。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窗口递出来一个塑料袋,他接过来,转身往门口走——一个包子,打包带走。
梁野看着他走过自己桌边。
宋晚池没往旁边看,脚步也不快,眼神落在前方某个虚空的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经过梁野侧后方的时候一阵风带过来,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学长。"
宋晚池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见梁野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放着几乎没动的早饭。梁野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早上的光里显得没那么冷了,但仍然很亮。
"……梁野?"宋晚池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他,愣了一下才弯起眼睛,"早。"
"早。"梁野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塑料袋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孤零零的一个包子,"你早饭就吃这个?"
宋晚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子:"嗯,够了的。"
"你昨晚搬了一晚上道具。"梁野说,"一个包子不够。"
宋晚池又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记得这个。
"我……"
梁野站起来,从自己托盘里拿起那盒还没动过的粥,走过去放在宋晚池的空手里。动作很自然,像递一瓶水一样随意。
"拿着。"
宋晚池看着手里多出来的粥:"不用了,我——"
"拿着。"梁野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两个字的重量不太一样。他看着宋晚池,"我在食堂碰见你三次了,你每次都只买一个包子。"
宋晚池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每次只买一个包子",但又觉得问出来好像哪里不对。
"谢谢。"他最终说。
"你中午在哪儿吃?"
宋晚池被问住了:"不一定……"
"食堂二楼靠窗。"梁野说,"我每天中午在那儿。"
他说完这句,又看了宋晚池一眼,然后坐回去了。拿起那根油条咬了一口,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宋晚池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碗还温热的粥。
粥是小米南瓜粥,微微发黄,盖子上凝了一层水汽。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轻声说:"……我知道了。"
转身走了。
梁野咬油条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过头,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看见宋晚池走出门口的背影,浅灰色针织衫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左手端着粥,右手拎着那个孤零零的包子。
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剩下半根油条塞嘴里,嚼了嚼。
"看什么看?"周驰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梁野转过头。周驰顶着一头乱发,穿着拖鞋站在桌子另一边,表情一言难尽:"我一醒过来就发现你没了,寻思你他妈起这么早干嘛呢?结果一来就看见你给人学长送粥?我眼花了?"
梁野面不改色:"他昨晚在后台忙了一晚上,早饭吃太少。"
"跟你什么关系?"
梁野没回答,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了,站起来:"走了,上课。"
"哎你等等——你还没说你到底——"
周驰追着梁野出了食堂,一路上"野哥""野哥"叫个不停。梁野走得很快,但耳根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怎么的。
宋晚池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张奕还躺在床上刷手机。
"回来了?"张奕瞄了一眼,"哟,今天怎么有粥?不是只吃包子吗?"
宋晚池把粥放在桌上,拆开包装,小米南瓜粥还冒着热气。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他又舀了一勺。
"有人给的。"他说。
张奕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谁?男的女的?大几的?长什么样?"
"大一的,新生。"宋晚池没抬头,又喝了一口粥,"叫梁野。"
"梁野?昨晚迎新晚会唱歌那个?"张奕眼睛都亮了,"他给你送粥?你们认识?"
"……昨晚认识的。"宋晚池想了想,补了一句,"他说我在食堂买包子买得太少了。"
张奕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晚池,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奇怪?"
宋晚池抬起眼:"哪里奇怪?"
"就——"张奕想了想,"一个不认识的人,就因为在后台见了一面,第二天一大早在食堂蹲你,还给你送粥?"他啧了一声,"这要不是对你有意思,那就是这人天生爱当雷锋。"
宋晚池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快见底的粥,手机屏幕在桌角亮了一下。
妈妈:【晚池,看到消息了吗?弟弟的书包挺急的。】
他锁了屏幕,把粥碗洗干净,放进水池。
"张奕。"他开口。
"嗯?"
"中午我不回来吃了。"
张奕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意味深长的一声"哦——"。
宋晚池没理他,把旧帆布包甩到肩上,往门外走。经过走廊尽头的镜子时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浅灰针织衫,头发早上刚洗过,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他对着镜子弯了弯眼睛。
然后他想起昨晚那个人说的那句话。
"学长,你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他伸手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恢复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然后抬脚走了。
上午两节课宋晚池上得心不在焉。他在第三排坐着,笔记本上记了三行半就停了,笔尖点在纸面上,半天没动。
他想的是:那个人说他"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他不记得有多少人跟他说过这句话。零。从来没有。所有人都说他脾气好、脾气软、笑起来好看。只有那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大一的、学声乐的男生说——
他的笑是假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的薄茧是这几年搬货、搬道具、搬箱子磨出来的。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他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下来。
食堂二楼靠窗。
他站在一楼入口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旁边的人流绕过他往里涌,有人叫他"晚池哥",他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脚上了二楼。
二楼人比一楼少一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人,面前放着两份饭,筷子摆好了,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看见宋晚池从楼梯口出现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他嘴角微微抬了一下,然后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宋晚池走过去坐下:"你没吃?"
"等你。"梁野把其中一份饭推到他面前,筷子也递过去,"食堂二楼的小炒,比你那一个包子强。"
宋晚池看着面前那份青椒炒肉盖饭,还在冒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梁野扒了一口饭:"不知道。猜的。青椒炒肉是二楼小炒窗口卖得最好的。"
宋晚池沉默了一下,拿起筷子。
"谢谢。"
"你早上也说谢谢。"梁野没有抬头,"你以后不用跟我说谢谢。"
宋晚池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
梁野抬起眼。那双眼睛在中午的日光下显得又黑又亮,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认真看着你。
"因为我乐意给你。"他说。
宋晚池没接上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一个浅灰,一个纯黑,中间隔着两碗冒热气的盖饭。
梁野吃到一半忽然开口:"你早上笑了一下。"
宋晚池抬起头。
"进门的时候,有人叫你,你笑了。"梁野说,"眼睛还是没笑。"
宋晚池的筷子停在半空。
"但刚才你笑了一下。"梁野看着他,"就刚才,我说'因为我乐意给你'的时候。你那个笑,眼睛笑了。"
宋晚池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什么时候笑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笑了。
他低下头。
"吃饭吧。"他说。
梁野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扒饭。但桌底下他的脚尖往前伸了一点,碰到宋晚池的鞋尖,然后又缩回去了,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宋晚池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没说话。
但耳根红了。
梁野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九月的阳光暖洋洋的,食堂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靠窗角落里,两个男生的桌底下,鞋尖悄悄地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谁都没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