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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没看我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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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从礼堂侧门灌进来,带着夏末最后一点潮气。
宋晚池把最后一箱道具搬上推车,直起腰的时候后颈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抬手用袖口蹭了蹭额头,白衬衫的袖口已经蹭灰了,待会儿还得换一件,迎新晚会拍照要用。
"晚池哥,这边还有一箱!"干事小跑着过来,怀里抱着一摞节目单。
"放上来吧。"宋晚池弯了弯眼睛。
小干事把箱子搁上推车,喘着气说:"晚池哥你歇会儿吧,都跑了一晚上了,前面节目快结束了,要不你也去看一眼?声乐系那个新生,唱得可好了,好多人在下面录视频呢。"
宋晚池把推车把手扶正:"我把道具送回仓库就过去。"
小干事"哦"了一声跑走了。宋晚池推着车往侧门走,路过舞台侧幕的时候,正好听到台上传来最后一段旋律。他没停步,拐进了走廊。
仓库在后门旁边,门锁有点锈,他拧了两下才打开。把箱子一个一个码进货架的时候,外面礼堂传来一阵掌声和欢呼,隔着墙闷闷的,像潮水拍在岸上。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锁上门。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转,弟弟开学要买新书包,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宋晚池站在走廊里看了两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礼堂里人已经散了大半,三三两两往外走。宋晚池逆着人流从侧门绕进后台,低头把散落在地上的节目单捡起来摞好。舞台上的灯光还没全关,几盏侧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舞台地板上。
他蹲在地上捡最后几张节目单的时候,余光里多了一双鞋。
黑色工装裤,军靴。有人站在侧幕入口没走。
宋晚池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黑色卫衣的帽子没戴,露出利落的短发和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高,下颌线收得紧,看着不太好惹。左耳上一颗小小的黑耳钉,在侧灯下闪了一下。
他正低头看着宋晚池。
宋晚池站起来,条件反射地弯起眼睛笑了:"同学,有事吗?"
那男生没说话,又看了他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两步。
走近了宋晚池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不止半个头,影子从头顶罩下来。他抱着手臂,肩宽腿长,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你刚才一直在后台吧。"男生开口了。声音有点低,说话的时候没太多表情,但眼睛很亮,狭长上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宋晚池愣了一下:"……嗯,我在工作。"
"你根本没看我唱吧。"
宋晚池又愣了一下。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他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人应该就是小干事说的那个"声乐系新生"。他在台上唱了歌,而自己一直在后台忙,确实一眼都没看。
"抱歉,"他说,笑了一下,"后台事情比较多,没顾上。你唱得挺好的,我听到掌声了。"
他说得很客气,和平时跟任何人说话一个语气。温温和和的,挑不出毛病。
但那男生没接他的话。
"我叫梁野。"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很清楚,"大一声乐系。"
"宋晚池,大四。"宋晚池礼貌地接了一句,"我知道你,今年新生里专业分最高的那个——"
"学长。"
宋晚池顿住了。
梁野又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一臂以内。宋晚池下意识想后退,背已经抵到了舞台侧幕的栏杆。
梁野低下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正对着他,嘴角没什么弧度,但整个人的气息往前压过来,像旷野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
"你刚才说你知道我。"梁野说。
"……嗯。"
"那你现在看我。"
宋晚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被人注视过很多次。作为学生会副主席,他常常站在台上讲话、分配任务、迎接新生。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专注得近乎固执,像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
舞台上还剩的那几盏侧灯在梁野脸上打出明暗交界,半边脸亮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太亮了,像什么东西刚被点燃。
宋晚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三秒,可能五秒。
梁野先移开了视线。
"记住了。"他说。
"什么?"
"你看到我了。"梁野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把刚才压过来的那股气势收了回去。他表情还是淡的,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太明显,"下次别在后台躲着了。"
宋晚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在工作……"
"嗯。"梁野已经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侧过脸丢下一句:
"学长,你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然后他走了。军靴踩在礼堂木地板上,脚步声一下一下往门口去了。
宋晚池一个人站在侧幕边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触到眼尾微微往下弯的弧度,刚才对着那个人笑的时候,大概是这个形状。他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每次站上台、每次和人说话、每次接电话说"我挺好的",都是这个弧度。
应该看不出什么破绽才对。
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看散落在脚边的最后两张节目单,弯腰捡起来,和手里那一摞对齐,找了个橡皮筋扎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把节目单放进储物柜,关了灯,从后门走出去。
九月的夜风涌过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一点甜气。他站在台阶上吐了一口气,抬起头看了看天,没什么星星。
背后礼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不知道的是,礼堂大门外的台阶下面,梁野还没走。他靠在校名石碑旁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光映着那张冷淡的脸。听见脚步声从侧门方向过来,他抬起头。
宋晚池从侧门的台阶上走下来,白衬衫的袖子还卷在小臂上,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走得很慢,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晚风把他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撩开,动作很轻。
梁野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没过去。
他就那么看着宋晚池的背影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远,一直到那个浅色的身影被路灯和树影吞掉,才从碑上直起身。
"晚池。"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尝了一下。
然后也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回去了,走得不快不慢,和前面的那个人隔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