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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不分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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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褪尽，青雾镇入夜。
江面上浮起薄薄夜雾，镇上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灯火，沿街店铺的灯光透过木格窗漏出来，零星洒在青石板路上。晚饭的香气顺着巷弄四处飘溢，炒菜的滋滋声、大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喊，揉成一派安稳的市井夜色。
苏小满攥着那本笔记本，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好几圈。
白天巷子里被动吞噬情绪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那句“异能不分善恶”，已经不再只是陌生老者随口的一句闲话，变成了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历。可旧时代卷宗留下的阴影太重，那些记载里一个个走向毁灭的吞噬觉醒者，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道理听懂了，可许多疑问依旧悬着。
为什么史书上留下的，全都是疯魔、暴乱、毁灭的结局？难道历代拥有这份能力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走向疯狂？
辗转反侧熬到大半夜，一夜浅眠。
第二日天光大亮，街上人声渐起，苏小满再三确认周遭没有异常，把口罩帽子戴好，将笔记本折好揣进外套内袋，决定再去找昨日那位隐居的老者。
她心里清楚此举冒着风险。暴露自身异能，等同于把把柄交到陌生人手上。可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小镇，这是她唯一可以询问解惑的人。
昨天遇见老者的那处石墩，上午依旧空着。苏小满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顺着江堤的方向搜寻，终于在临江的老柳树下看见了那道蓝布短褂的身影。
老人坐在江边石阶上，鸟笼搁在身侧，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漫不经心拨弄脚边的碎石，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出神。
听见脚步声靠近，老者头也没回，便知道来人是谁。
“想通了？还是心里攒了一堆疙瘩，过不去。”
苏小满在隔了两级台阶的位置停下，没有靠得太近，依旧保留着戒备的距离，帽檐压得略低。
“我想问问那些旧卷宗。”她声音压得很低，江风卷着水汽，把话语吹得有些零散，“所有记录吞噬觉醒者的档案，写的全是最后失控毁灭。难道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就没有别的结局吗。”
老者转过脸，眼底沉淀着岁月磨出来的平静，他把手中树枝丢进江水，看着树枝顺着水流漂远。
“档案是掌权的人写的。”他轻轻叹了口气，“人只会记录灾难，很少记录挣扎。”
他说起许多被掩埋在史料缝隙里的旧事。
早年间，也有吞噬觉醒者拼尽全力约束本能，尝试和普通人一同生活。他们小心翼翼避开浓烈的负面情绪，学着消化能力带来的饥饿，拼尽全力不去伤害旁人。可外界的猜忌不会放过他们。一点小小的异动，就会被无限放大，流言四起，猜忌层层堆叠。
组织的监视、旁人的恐惧、无休止的提防，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死死困住。
长久活在“你迟早会变成怪物”的预判之下，日复一日承受异能生理上的折磨，再被周遭所有人当成潜在的祸患看待。精神被不断挤压、消耗，到最后，有的人是真的撑不住彻底崩溃失控。
“是能力推他们走向毁灭，还是无边无际的孤立与压迫，一点点把人逼到绝境？二者很难分得清清楚楚。”老者目光落回苏小满身上，“史书只会记下爆发灾难的那一页。那些日复一日咬牙硬扛、默默煎熬，拼尽一切想要活下去的日夜，不会写进绝密卷宗里面。”
苏小满心口狠狠一震。
过去她读那些档案，一直以为吞噬异能自带毁灭的宿命，是刻在血脉内核之中无法挣脱的诅咒。她恐惧自己终将复刻前人的道路，所以拼命逃离基地，拒绝陆沉舟的心意，不敢和任何人产生太深羁绊。
可原来，悲剧从不是单一的答案。
那些人的命运里，除了异能本身的饥饿，还有来自整个世界的敌意与偏见。
她伸手按住胸口，内核又泛起一阵熟悉的饥饿，钝钝的痒意漫开四肢，这是实实在在、摆脱不掉的生理痛苦，并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此消失。真相被揭开，不代表折磨就会凭空消散。
“就算明白这些，饥饿依旧存在。”苏小满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只要身边有人，无数情绪扑面而来，我永远要和这份本能缠斗，一刻都不能松懈。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没错。”老者没有说什么虚假的宽慰，坦然点头，“痛苦是真的，风险也依旧存在。看清真相，不等于难题全部消失。只是你不必再把所有过错全部算在自己头上。不要提前给自己宣判死刑。”
江风吹动她的帽檐，苏小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长久扎根心底的宿命论，裂开一道更大的缺口。
她没有继续久留，这里到底是人来人往的江堤，多待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她向老者低声道过谢，便转身沿着老街往出租屋返回。心中思绪翻涌，一半是拨开迷雾的豁然，一半是摆脱不掉现实重担。
她可以不再认定自己天生就是怪物，却依旧没有勇气回到那个被标签、监测、评估包围的世界。
另一边，沿江公路上，一辆老旧的客运小巴晃晃悠悠向前行驶。
陆沉舟靠在车窗边，窗外是连绵不绝的江岸滩涂。
自拿到临江这条线索之后，他沿着江岸，一个县城接着一个小镇挨个排查。见过码头忙碌的渔户，乡镇赶集的热闹集市，也见过各个地方觉醒站点张贴出来的协查告示。越往南走，通告排查外来暂住人口的力度便越发严格。
老陈的匿名消息断断续续传来，带着不少压力。
总部已经锁定了他大致行进路线，派出人手在几条主要交通要道留意他的踪迹。警告信已经通过内部渠道下发，如果他依旧拒不归队，除去撤销全部职务之外，还会剥夺觉醒者相关全部权益。
背包里的便携监测仪依旧毫无反应。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可隔着茫茫江水与无数村镇，依旧没有半点确切音讯。
一路上他见过好几例被偏见裹挟的觉醒者小故事。有能力微弱的觉醒青年，仅仅只是觉醒时引发一点小骚动，便被邻里排挤，被迫背井离乡；也听见茶馆里众人谈起出逃的吞噬觉醒者，人人谈之色变，没有人愿意设想，那个逃亡的姑娘正在承受怎样生理与精神双重煎熬。
陆沉舟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公寓里的片段。
当初他翻阅那些吞噬觉醒者的旧卷宗，本意是想要提前预知风险，想找到保护苏小满的办法。可他选择隐瞒卷宗全部内容，害怕那些惨烈过往压垮她，这份善意，最后却变成了隔阂的导火索。
他自以为周全，却忽略一件事——苏小满有权利知晓全部真相，也该拥有自己判断命运的资格，而不是由别人替她筛选现实。
小巴停靠渡口，陆沉舟下车。江风裹挟浓重水汽扑面而来，举目望去，江水蜿蜒向下游，不知道青雾镇藏在哪一片江岸之后。
他掏出零钱，询问渡口摩的师傅，打听下游沿江小镇的消息。
黄昏时分，夕阳把江面染成熔金。
苏小满回到出租小屋，关上房门。她从内袋掏出那本笔记本，指尖摩挲纸页。
老者的话语在心底回荡，她拿起钢笔，在昨日写下的两行文字下方，又添上新的字迹。
——前人的毁灭，不全是异能的错。可属于我的煎熬，一分一毫，都还实实在在地存在。
笔尖顿住，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陆沉舟的脸。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他能把卷宗里所有故事，原原本本摊开在自己面前，结局会不会有一丝不一样。
可世间没有如果。
逃亡还在继续，搜捕的大网，正沿着整条临江流域，缓缓收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