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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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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稍稍柔和，江风卷着潮气掠过青雾镇的屋檐。
出租屋的小窗半掩，闷在房间里久了，空气都透着一股滞重。囤积的干粮还够支撑几日，但桶装饮用水已经见了底。苏小满盯着空水桶犹豫许久，总不能活活困死在这方寸屋子，再三权衡，还是决定趁着街上人潮稍减，出去换一桶水，速去速回。
她照旧戴上口罩帽子，把自己裹得严实，揣好零钱出门。
老街上少了正午的喧闹，不少铺子的老板搬着竹椅坐在门口打盹，只有巷尾几户人家还在吵吵嚷嚷。起因是邻里之间积下的旧怨，两家为了院墙占地的琐事，已经争执了好几天，今天又彻底闹开。
女人尖利的斥责，男人粗声粗气的回怼，夹杂着孩童的哭闹，浓烈的愤懑顺着空气漫开。
负面情绪像细密的蜂群，一窝蜂朝着苏小满涌过来。
胸腔里的内核立刻起了反应，熟悉的饥饿感猛地抬升，一阵麻意顺着肋骨往四肢窜。苏小满脚步顿住，下意识攥紧拳头，指尖泛白，本能地想要绕开这片是非地。她只想安安静静换完水就回去，一点都不想卷入旁人的纠葛。
可偏偏其中一户的妇人情绪上头，争执间视线扫过巷口，看见站在边上的苏小满。
这阵子镇上本就流传着闲话，都说巷尾租房子的外来姑娘性格古怪，成天躲在家里，很少与人来往。妇人正一肚子火气无处宣泄，便顺理成章把一肚子怨气往外撒。
“看什么看？外来的看热闹很有意思是吧。”
这话来得毫无来由。
苏小满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另一边的男人也跟着附和，言语夹枪带棒：“没事别站在别人家巷口，外来人少掺和本地人的事。”
无端飞来的指责，毫无道理的敌意，沉甸甸砸过来。
汹涌的怨怼、烦躁、委屈交织在一起，如同浪潮狠狠拍在她的身上。吞噬内核剧烈震颤，那股渴求的饥饿感瞬间抵达顶峰，耳边嗡嗡作响，理智的防线被狠狠拉扯。
过往无数次失控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那些卷宗里记载的毁灭画面一闪而过。苏小满咬紧后槽牙，拼尽全力往后退，想要逃离这片情绪漩涡。
但已经晚了。
无形的力量不受主观意志完全阻拦，周遭漂浮的一部分浓烈负面情绪，被硬生生拉扯过来，涌入她的体内。
不是狂暴的吞噬，没有伤人，没有爆发能量冲击，只是被动承接下那一团纷乱的戾气。
一股又涩又沉的感觉落进心底，巷子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可那股灼烧般向外扩散的恶意，却悄然淡了几分。那两户争执的夫妇只觉得心头莫名一松，火气莫名其妙消下去大半，吵骂声渐渐低了，只是依旧满脸不痛快，还在互相瞪视，浑然不知刚刚发生过什么。
苏小满浑身发虚，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帽檐下的脸色惨白。
她没有伤害任何人。
可她确确实实，吞噬掉了属于别人的一部分愤怒。
不是她主动渴求，不是她蓄意作恶，只是异能在环境刺激之下，做出的本能反应。
苏小满不敢多做停留，顾不上还没去换的饮用水，低着头快步转身，踉跄地逃离巷子，一路沿着老街的侧边小道往出租屋赶。一路上心脏砰砰狂跳，胸腔里面残留着别人情绪留下的钝重感，那些怒火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她自己身上。
回到小屋，反手扣上门锁，她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手臂微微发抖，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的瞬间。
从前她根深蒂固的认知是：只要吞噬发生，就代表她正在滑向怪物的道路。可刚刚这一幕摆在眼前，她承接了旁人的恶意，却没有造成伤害，甚至还变相平息了那场邻里争吵。
她想起石墩边那位老者说过的话——异能本身不分善恶。
刀可以伤人，可也不是每一次握起刀，都意味着要挥向生灵。
吞噬，仅仅只是承接情绪的一种能力。真正滋生出恶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猜忌、争执、怨怼，并不是这一份落在她身上的天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苏小满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长久刻在骨血里的自我否定，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但松动归松动，恐惧并未就此烟消云散。
今天只是邻里拌嘴产生的普通愤懑，尚且能够勉强承受。倘若下次，遇上的是地痞那种浓烈嗜血的戾气呢？倘若周遭是铺天盖地的滔天恨意，她还能不能守住边界？她没有答案。
她可以接纳“异能不等于原罪”，却依旧不敢接纳那个拥有这份能力的自己，更不敢去幻想回到基地，回到陆沉舟的身边。
那边是层层的监测、评估、档案标签，只要回去，她就会再次变回卷宗里那个代号“目标”的高危觉醒者。
苏小满抱膝坐在地板上，把头埋进臂弯，纷乱的思绪缠作一团。
几百公里之外，行驶的客运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缓慢盘旋。
得到“临江沿线小镇”这条线索之后，陆沉舟便一路朝着临江方向靠拢。只是临江水域绵延极长，散落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镇子，线索依旧模糊，如同大海捞针。
沿路的乡镇小站，他一遍遍向小卖部老板、摩的司机、候车旅客旁敲侧击，描述一个穿灰连帽衫、不爱说话的外地年轻女生。大多数人都摇头表示没见过，偶尔得到一两句似是而非的描述，赶过去查证，又全部落空。
背包侧袋里的便携监测仪屏幕始终沉寂。
没有信号，没有异能波动反馈。
沿途他见过太多觉醒者与普通人之间的隔阂。小县城的公告栏贴着协查通知，路过茶馆，一桌本地人正聊起出逃的吞噬觉醒者，言语之间满是忌惮。
“吞噬异能，听着就吓人，最好早点抓到。”
“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发狂，这种人就该关起来。”
很少有人愿意去想，那个逃亡的姑娘正在经历什么。陆沉舟站在街边，听着这些议论，心底漫开一阵无力。
他渐渐明白，就算自己找到苏小满，也不代表一切难题就可以迎刃而解。就算躲过组织的抓捕，这个世界对吞噬觉醒者的偏见，依旧无处不在。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依旧是老陈冒着风险发来的简短消息。
南方各个临江小镇，已经下发了简化版协查通告，会重点排查外来暂住人口。总部已经察觉到他的行进方向，隐约猜到他在私下追寻苏小满，已经派人留意他的行踪，警告他如若拒不归队，后续处分会进一步加重。
消息读完，陆沉舟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删除记录。
归队。回去之后，便是服从命令，参与搜捕，亲手把苏小满送进隔离舱。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的选择。
大巴停靠在临江流域的一座县城，下车之后，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江面辽阔，水汽茫茫，无数渡口、支路向着下游各个小镇延伸。
陆沉舟站在渡口码头，望着滔滔江水。
他只能顺着江岸，一个镇子接着一个镇子往下排查。距离青雾镇，正在一点点缩短。
青雾镇的黄昏来得温柔，橘红色晚霞铺满江面，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狭小的出租屋。
苏小满从地板上站起身，走到桌边翻开那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
前面满满几页，全是记录饥饿征兆、自我警示、告诫自己要拼死压制本能的文字。她捏紧钢笔，迟疑很久，在崭新的空白页上，慢慢落下一行字。
——吞噬，只是能力。作恶的，未必是能力本身。
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重重补上一行。
——可我依旧，不敢赌失控的代价。
写完，她合上本子，望向窗外沉沉落下去的落日。小镇的烟火依旧热闹，可属于她的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