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间反骨，专治各种不服》律璃

82、追踪

　　江雾散尽之后，青雾镇的日头便来得直白，晒得老街青石板发烫。

　　关上出租屋木门的瞬间，外界嘈杂的人声被隔在墙外，可那些零碎的情绪余韵没有彻底消散，依旧丝丝缕缕钻透墙壁，缠在苏小满的四肢百骸。她把沉甸甸的购物袋搁在狭小的木桌上，米面罐头堆得半满，算是短时间内不用再冒险出门混迹人群。

　　屋子里光线偏暗，窗帘被她拉上大半，只留一道细细的缝隙漏进日光。

　　老者的话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异能不分善恶，仅仅只是一把刀。

　　苏小满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木板。她抬手望向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蜷缩，胸腔之下，吞噬内核还在缓缓躁动，那股熟悉的饥饿感如同蛰伏的野兽，安安静静，却从未真正沉睡。

　　道理听上去简单通透，可落在自己身上，却重得喘不过气。

　　刀可以切菜，可倘若这把刀不受自己掌控呢。一旦情绪崩溃，一旦周遭铺天盖地涌来浓烈的怨恨戾气，她能不能稳稳握住刀柄，谁也给不出答案。史书卷宗里那些吞噬觉醒者的结局历历在目，那些疯魔毁灭的画面，无数次在深夜的梦魇之中重现。

　　她从桌边翻出那本写满笔记的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笔尖顿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从前她所有记录，全部是在写饥饿发作的征兆、失控前的身体反应、要如何拼命压制本能。而这一刻，她犹豫着，想要写下另外一种可能性，又立刻被心底翻涌的恐惧掐断念头。

　　万一那老者说得是错的呢。万一那只是安慰陌生人的客套话。

　　苏小满把笔扔在桌面上，仰面望着斑驳发黑的天花板。小镇外面的世界，组织的搜捕还在持续，陆沉舟也不知道身在何方。一想到这个名字，心口就闷闷地发疼。那些公寓里的朝夕相处，监测仪器滴滴的响声，雨夜那一场被拒绝的告白，还有通讯录音里冰冷无情的“目标”二字，一桩桩一件件交织缠绕。

　　她逃来了这里，躲开了基地的高墙，却没能躲开回忆，更躲不开根植在自己身体里面的异能。

　　窗外老街传来断断续续的喧闹，邻里闲谈，商贩叫卖，人间烟火近在咫尺，她却依旧像个局外人。

　　几百公里之外，向南行驶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接缝。

　　车厢里冷气不足，混杂着茶水、食物和汗水的气息，旅客挤得满满当当。陆沉舟坐在靠窗的硬座椅位，车窗大开，裹挟着草木气息的热风一股一股灌进来，吹乱额前碎发。背包放在脚边，那台便携监测仪器安安静静，屏幕一片死寂，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根本捕捉不到半分苏小满的异能波动。

　　老陈送来的U盘里面的线索，大多是残缺不全的碎片。某一个小车站一闪而过的背影，某个中转小镇便利店短暂的消费痕迹，路人模糊不清的口述，没有一条能够精准锁定具体位置。苏小满刻意避开所有实名登记的渠道，专挑不起眼的乡镇线路辗转，如同投入江河的雨滴，轻易便消融在茫茫人海。

　　他一页一页翻看着手机里面整理出来的零散记录，一遍一遍复盘逃亡那十天的轨迹。

　　辞掉队长之后，诸多不便接踵而至。不能调用公安天网，不能调动站点外勤，连想要调取一处小镇的监控录像，都要想方设法绕开觉醒者组织的权限系统。沿途每到一座县城，他都只能以普通路人的身份，游走在车站、老街、客运站，不动不露声色地向店家、候车的旅客打探消息。

　　一路上，也听过太多旁人对于叛逃觉醒者的议论。

　　候车室的角落，两个外出务工的男人低声闲谈，说起最近传遍南方各个站点的协查消息。

　　“听说有个高危觉醒者跑出来了，能力很邪门，最好离远一点。”
　　“觉醒者本来就危险，一旦失控，普通人哪里挡得住，抓到就该关起来。”

　　没有人会去探寻那个逃亡之人正在承受什么，所有人看见的，仅仅只是一份危险的标签。偶然路过地方觉醒者站点的外墙，公告栏上面张贴着经过模糊处理的协查通知，白纸黑字，字字句句都在强调潜在威胁。

　　陆沉舟收回目光，缓缓捏紧了手机。

　　他无比理解普通人的恐惧，换做毫不知情的局外人，自己或许也会生出同样的戒备。可只有他清楚，苏小满不是天生嗜恶的怪物。那些无休止蚀骨的饥饿，日夜不停的精神煎熬，时时刻刻害怕伤害旁人的惶恐，全部都压在那一个人的身上。

　　过往的错误，一遍遍在心底回放。

　　当初搭建专项监测计划，出发点明明是庇护，为了挡下残酷的强制隔离舱。可执行的时候，日复一日的数据采集，客观冰冷的上报措辞，那些出于保护而选择隐瞒的卷宗秘密，一层层叠在一起，在苏小满眼中全部化作监视与算计。

　　他以为自己替她挡住了外界的风雨，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站在保护伞之下，也变成了刺伤她的一部分。

　　那场公寓里的告白还历历在目。

　　他还记得苏小满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紧接着，又是被现实重压覆盖下去的绝望。她拒绝的从不是他这个人，是吞噬异能注定带来的可怖风险。

　　火车驶入隧道，车厢瞬间沉入昏暗，窗外所有景色尽数消失。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匿名短信，依旧是老陈冒险传来的消息。

　　总部已经正式将苏小满标记为叛逃高危个体，南方沿线大大小小的觉醒站点全部收到协查指令。同时，针对他擅自辞去队长、拒绝执行抓捕任务的内部审查已经启动，如果他被组织找到，一样要接受问询追责。短信末尾附带了一条微弱的线索，有人目击一名穿着灰连帽衫的年轻女生，多日之前，往临江一带的小镇方向去了。

　　临江。

　　陆沉舟指尖落在这两个字上，瞳孔微微一动。

　　范围依旧宽泛，临江沿线大大小小镇子数不胜数，可这是这么多天追踪以来，最有指向性的一条信息。

　　隧道尽头透出光亮，刺眼日光重新泼洒进车厢。他删掉短信，把手机锁屏，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成片山林。前路依旧遥远，他距离青雾镇，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

　　而远在小镇的出租屋内，苏小满终于从地板上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丝窗帘缝隙往外看去。老街人来人往，没有陌生的面孔，没有觉醒者特有的气息波动，一切都如常。可心底的不安没有消散，她清楚，这一份平静只是暂时。

　　组织的搜捕不会停下，陆沉舟也未必会就此放弃。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内核轻轻震颤，饥饿感又一次缓慢升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