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向峰》王路Wng

35、 满堂稚语，唤不醒久病沉眠人 ICU病房

　　ICU病房终年寒凉，单调的监护仪滴滴声往复回荡，锁住一室死寂与沉哀。

　　病床并排静卧两人。
　　易峰深陷深度昏迷，常年胃癌缠身，脏腑终日绞痛不止。一年又半载，他拖着残破绝症躯体，强忍蚀骨剧痛，先拼死诞下半岁的陆知宁，又耗尽全身仅剩气血，艰难生下幼子陆允朔。两次带病产子，次次九死一生，早已熬干了所有生机，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细碎，长久沉睡不醒。

　　身侧的陆擎辉沉沉熟睡，眉眼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憔悴。
　　无人知晓内里藏着的刻骨痛楚——一年前，他亲身闯过生子炼狱，历经撕裂剧痛，九死一生诞下一岁的大女儿陆念屿，伤身耗脉，落下终身体虚。此后日日守着病痛缠身、屡屡产房搏命的爱人，日夜揪心难安，心力彻底透支，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二十六岁的斯力力眉眼温柔酸涩，四十岁的陆霆深身姿沉稳，眼底藏满疼惜。二人带着家中所有晚辈，轻步走入病房，一眼便看见床榻上熟睡的大儿子陆擎辉，以及一旁毫无生气、静静沉眠的易峰。

　　陆霆深怀中抱着一岁大孙女陆念屿，是陆擎辉赌命生下的孩子；
　　斯力力怀中搂着半岁二孙女陆知宁，是易峰带病强忍剧痛诞下的骨肉；
　　保姆怀中稳稳抱着刚刚降生的幼子陆允朔，亦是易峰燃尽残躯换来的小小新生。

　　床尾乖乖站着三岁的陆悦岑、两岁的陆擎知，两个小小的弟妹，安安静静立着，望向病床上的两人。

　　静谧之中，一岁的陆念屿睁着清澈懵懂的眼眸，望着闭眼沉睡的爹地，软软甜甜的奶音，轻轻破开满室寂静：
　　“爹地……醒……”

　　斯力力怀里的陆知宁似是感知到氛围，小小的脑袋微微晃动，粉唇轻轻翕动，溢出细碎软糯的婴鸣，咿咿呀呀，跟着姐姐一同轻唤，稚嫩声声，缠着沉眠的爹地。

　　两声软糯稚嫩的呼唤，轻如落雪，一遍遍萦绕在枕边，温柔叩击着陆擎辉混沌的睡意。

　　良久，他纤长的眼睫轻轻震颤，缓慢掀开沉重酸涩的眼皮。初醒的视线朦胧涣散，他定定看向围满病床的父母、年幼弟妹与满堂乖巧孩童，嗓音沙哑虚弱，带着初醒的滞涩：
　　“爸爸妈妈，小妹、小弟，宝宝们……你们怎么都来病房了？”

　　斯力力放柔了语气，眼底满是心疼，轻声回应：
　　“我们来看看大儿夫。悦岑、擎知，快看看大哥。”

　　三岁的陆悦岑乖巧踮脚，软软甜甜唤了一声：“大哥。”
　　两岁的陆擎知跟着往前凑了凑，奶声奶气呢喃：“大哥～”

　　陆擎辉望着乖巧懂事的弟妹，疲惫的眼底瞬间漾开万般温柔。他动作极轻、极缓地抬起微凉的手，生怕稍重的动作惊扰了怀里娇嫩的孩子。

　　他先抬手轻轻抚过陆念屿蓬松柔软的发顶，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温热稚嫩的小脸。指尖触碰的刹那，一年前撕心裂肺的产痛骤然席卷脑海——冰冷的产房、碾骨的阵痛、濒死的脱力，他拼上半条性命，才换得怀中这一声啼哭。
　　如今当年孱弱的小婴孩，已然长大，会甜甜软软唤他爹地。

　　“念念乖，是不是想爹地了？”他压低嗓音，极尽温柔地轻哄。

　　陆念屿依偎在他掌心，不肯停歇，一遍遍软软轻唤：“爹地醒……抱抱……”

　　陆擎辉心头酸涩泛滥，又微微俯身，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拂过斯力力怀中陆知宁细嫩的小额头。
　　半岁的小婴孩不会言语，只睁着湿漉漉的眸子凝望着他，依旧咿咿呀呀，细碎嘤鸣不断，小小的身子努力朝着他的方向探头，满是懵懂又纯粹的依恋。

　　看着知宁乖巧的模样，陆擎辉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泛红。
　　他清清楚楚记得，易峰胃癌剧痛发作，疼得浑身战栗、冷汗淋漓，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昏厥，在产床上硬生生扛过所有酷刑，拼尽一切护住这个孩子平安降生。

　　“知宁也乖，我的小宝贝最听话。”他声音轻得快要消散，藏着无尽心疼与愧疚。

　　他抬眸望向襁褓里安睡的陆允朔，眼底盛满柔意与酸涩。这个最小的孩子，是易峰拖着油尽灯枯的身体，拼尽最后一丝气息换来的珍宝。

　　最后他抬手，温柔揉了揉陆悦岑、陆擎知的头顶，轻声安抚：
　　“辛苦你们特地过来探望大哥和大哥夫，真的很乖。”

　　床前稚声袅袅，温柔不绝。
　　陆念屿一声声软糯盼父苏醒，陆知宁咿呀嘤咛依恋不停。

　　满堂鲜活儿女，阖家温软团圆，
　　是他忍死生子、易峰带病搏命，两人双向奔赴、受尽半生苦难才换来的圆满。

　　可暖意满室，终究填不满一寸寒凉病床。

　　身侧的易峰，依旧静静沉眠，毫无动静。
　　他熬过两场炼狱产子，扛过经年绝症病痛，拼尽全力生下三个孩子，却再也听不到儿女声声稚嫩的呼唤，看不见这满堂温柔的光景。

　　陆擎辉侧头，深深凝望着爱人苍白憔悴的侧脸，指尖轻轻握住他冰凉微凉的手背，喉头死死哽咽。

　　他醒了，孩子醒着，家人陪着，岁岁皆安。
　　唯独那个陪他受苦、陪他拼命、撑起所有温柔圆满的人，
　　长睡不醒，无人唤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