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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长夜泣悔,重疾落判 产房的温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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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温水被彻底放空,满地血水被清理干净,可那股浸透骨血的血腥味,依旧死死萦绕在整栋别墅里,散不去,消不开。
医护人员忙碌了整整一夜。
止血、补液、监护、维持微弱的生命体征。
所有急救措施轮番上阵,堪堪将易峰从黄泉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却没能唤醒他半分意识。
他被移去恒温无菌重症监护卧房,周身缠满管线,呼吸机轻柔起伏,冰冷的仪器滴答作响,成了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声响。
灯光调至最暗,柔和的落光铺在他惨白死寂的脸上。
几日不见,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面颊凹陷,下颌削骨,唇瓣常年褪尽血色,原本清润温软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静。
医生拿着最终的检查报告,站在床尾,面色凝重到极致,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惊扰沉睡的人,却字字如刀,剜着陆擎辉早已破碎的心。
“陆先生,确诊结果出来了。”
“胃癌,晚期急性恶化。”
“本次生产剧烈腹腔挤压、胃壁崩裂大出血,彻底引爆了长期蛰伏的病灶。癌细胞全面扩散、胃腑大面积溃烂穿孔、多脏器并发衰竭。”
“此前数年的保守养护、药物压制,全部失效。”
“情况……极其不乐观。”
每一句话,都是终审宣判。
重重砸落,碾碎了陆擎辉最后一丝侥幸。
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四肢发麻,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其实他早有预感。
早在产房那池血色漫开之时,早在易峰痛到崩溃哭喊、说胃要烂光的那一刻。
早在他日渐消瘦、夜夜盗汗、食不下咽、沉默隐忍的无数个日夜。
只是他不敢信,不愿认。
他一直以为自己护得很好。
他精心养胃、忌口、恒温静养、年年复查、事事谨慎。
他以为岁月尚可拖,病情尚可稳,他以为还有大把时间,慢慢弥补,慢慢善待他。
到头来才知晓——
易峰一直在独自替他扛着一场早已宣判死刑的重病。
医生轻叹一声,补了最残忍的一句:
“病人隐忍极强,长期自行忍痛,极少表露症状。这次怀胎十月、加之凶险产程,是压垮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能撑到孩子平安落地,已是极致奇迹。”
“接下来,全看天意与病人自身求生意志。”
天意。
何其讽刺。
陆擎辉缓缓闭紧双眼,喉头腥甜翻涌,几乎窒息。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从前他所有的周全,都是自我感动。
他怕他痛、怕他苦、为他建无菌产房、为他倾尽财力人力。
可最痛的那几年、最难熬的那些病痛、最濒临绝望的时刻,全是易峰一个人默默扛下来的。
他忍着癌变蚀骨的痛,为他一胎一胎生儿育女。
忍着胃腑溃烂的折磨,年年岁岁温柔待他。
痛到极致也不吵不闹,病入膏肓也只静静隐忍。
直到最后一次生产,被他亲手推腹、亲手施压、亲手引爆全部病灶。
是他,亲手把撑在生死边缘的易峰,彻底推入了深渊。
医护人员尽数退去,房间落彻底的寂静。
偌大的重症卧房,只剩仪器滴答轻响,只剩床上人死寂的呼吸,和床边男人濒临崩溃的沉默。
陆擎辉缓缓蹲下身,双膝落地,跪在病床边。
他颤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小心翼翼,触碰到易峰微凉的手背。
一片冰凉,毫无温度。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一滴、两滴,重重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从不在外落泪,从不示人脆弱。
半生杀伐、沉稳自持,从未有一刻,如今夜这般狼狈、绝望、悔断肝肠。
“阿峰……”
他嗓音嘶哑破碎,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字字泣血。
“是我错了。”
“全部是我的错。”
“我以为我在护你,原来我一直在害你。”
“我让你怀胎,让你生产,让你一次次九死一生。”
“我看着你痛、看着你熬、看着你一天天撑不住……却迟迟没看懂你的病早已重到这个地步。”
他埋首在床边,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堵在胸腔里,痛得快要炸裂。
“你怎么这么傻……”
“痛为什么不说?病为什么不讲?”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你让我怎么赎罪……”
他终于懂了所有细节。
懂他常年吃不下饭不是娇气,是胃腑溃烂无法消化。
懂他深夜昏睡不是疲惫,是病痛透支昏厥。
懂他日渐沉默不是性情淡了,是生命力一点点被病魔啃空。
懂他从前次次难产不喊疼,不是不痛,是早已痛到麻木,习惯独自死撑。
他守着全世界最易碎的宝贝,却后知后觉,亲手毁了他唯一的人间。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窗外月光清冷,落满一室寒凉,照得床上人毫无生气,照得床边人满目疮痍。
陆擎辉整夜未眠,寸步不离。
他就这么跪着、守着、忏悔着。
一遍遍替他擦去额间冷汗,一遍遍揉搓他冰凉的指尖,一遍遍贴着他耳畔低声呢喃道歉。
“你醒来好不好。”
“只要你能醒。”
“余生所有苦,我替你受。”
“所有病,我替你扛。”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你。”
“我再也不逼你、不疼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阿峰……求你……别睡太久……”
仪器依旧规律作响。
床上人眉眼温顺,安静得像一场永不醒来的长眠。
无人应答。
只有漫长的黑夜、无尽的忏悔、遥遥无期的等待。
这一夜。
陆擎辉彻底失去了从前所有的安稳侥幸。
他守着重疾垂危、深度昏迷的爱人。
背着满身永世无法偿还的罪孽。
从此余生——
岁岁忏悔,日日守候。
唯愿故人睁眼,再看人间一眼,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