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件人不详》汽水味橙子

8、书单 第八章任何

　　第八章任何人

　　家长会后的第一个周三，高二（三）班开了第一次阅读交流会。

　　活动安排在最后一节自习课。每组六个人，从这个月看过的书里选一本，谈喜欢的地方，也可以说不喜欢。

　　沈书白在黑板上写下要求：

　　不复述内容，不照抄书评，不说正确答案。

　　写完后，她又在最下面加了一句：

　　没看完也可以说。

　　班里有人笑：“沈老师，没看完怎么说？”

　　“说为什么没看完。”沈书白放下粉笔，“一本书读不下去，有时候是书的问题，有时候是读者暂时不需要它。承认没看完，比抄一篇读后感诚实。”

　　林见微坐在第三排，没有抬头。

　　她面前放着三本书。

　　《沉默的大多数》《我与地坛》，还有一本海子的诗集。

　　不到两周，她全部看完了。每一本都写了阅读札记，有的两页，有的四页。《我与地坛》那篇最长，她连续改了三次。

　　小组讨论开始后，其他人还在推让谁先说，她已经把三篇札记放到了桌上。

　　徐远翻了翻：“都是你写的？”

　　“嗯。”

　　“你晚上不用写作业？”

　　“写。”

　　“也不用睡觉？”

　　林见微把札记拿回来：“你到底看不看？”

　　徐远识趣地闭嘴。

　　陈卉坐在对面，拿起《沉默的大多数》翻了几页：“你最近看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还行。”

　　“你以前也没这样。”

　　“以前没书。”

　　“学校图书室一直都在。”

　　林见微抬眼：“你今天怎么和徐远一样话多？”

　　陈卉耸了耸肩，把书推回去。

　　轮到林见微发言时，她没有照着札记念。

　　“有些地方像一个很聪明的人，故意把很严肃的话说得不正经。”她说。

　　徐远问：“这算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

　　“为什么？”

　　“至少不像课本。”

　　小组里有人笑起来。

　　沈书白正从旁边经过，听见最后一句，停下脚步。

　　“我也是教课本的老师。”

　　林见微没想到她会接话，下意识说：“你不一样。”

　　话出口后，桌边安静了一瞬。

　　陈卉看了看林见微，又看向沈书白。

　　林见微先移开视线：“我是说，你允许我们说课本不好。”

　　“课本不是不能质疑。”沈书白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是先读懂，再决定同不同意。”

　　她拿起林见微桌上的阅读札记，翻了几页。

　　三篇文章的日期挨得很近，其中两篇写在凌晨以后。林见微没有在正文里标注时间，但电脑打印时自动留下了最后修改日期。

　　“这些都是最近写的？”

　　“嗯。”

　　“每天睡多久？”

　　“不一定。”

　　“最晚几点？”

　　林见微不说话。

　　徐远在旁边替她回答：“她前天凌晨两点还给我发消息，问一道数学题。”

　　“你怎么知道是两点？”陈卉问。

　　“我第二天早上才看见。”

　　桌边又有人笑。

　　沈书白没有笑。她把三篇札记重新放好：“看书不是比赛，不需要一次证明自己能读多少。”

　　“我没有比赛。”

　　“那就不要熬夜。”

　　“作业写完了。”

　　“睡觉也是应该完成的事。”

　　林见微的语气冷下来：“阅读札记是你布置的。”

　　“每个月一本，不是两周三本。”

　　“看得快也不行？”

　　“可以。但如果你只是为了交给谁看，就没有必要。”

　　最后几个字很轻。

　　小组里的人还在翻书，未必听出了其中的含义。林见微却知道沈书白在说什么。

　　她把三篇札记收回来。

　　“我没有为了谁。”

　　“那就好。”

　　沈书白没有拆穿她，转身去了下一组。

　　林见微盯着桌面，过了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活动结束前，沈书白布置下一次任务，让每组选一本书交换阅读。林见微没有参与挑选，随手拿走徐远推过来的《边城》。

　　下课铃响，她第一个离开教室。

　　陈卉在楼梯口追上她。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回家。”

　　“你跟沈老师又怎么了？”

　　“没怎么。”

　　“她就叫你早点睡。”

　　“我知道。”

　　“知道你还生气？”

　　林见微停下来：“我没生气。”

　　陈卉差点撞到她后背。

　　走廊里都是放学的学生，两个人站在楼梯转角，不断有人从旁边挤过去。陈卉拉着她往墙边让了让。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陈卉说，“以前你上课睡觉，谁说都不听。现在为了交几篇阅读札记，凌晨两点还不睡。”

　　“跟你没关系。”

　　“我担心你也跟我没关系？”

　　“我不需要。”

　　陈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林见微说完便后悔了，但没有道歉。她转身继续下楼，陈卉没有跟上来。

　　到车棚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林见微打开车锁，把书包扔进车筐。《边城》没有放稳，从书包侧面滑了出来。她弯腰去捡，夹在语文课本里的东西也跟着落到地上。

　　一个牛皮纸信封。

　　还有一张明信片。

　　风从车棚外灌进来，明信片贴着地面滑出去一段，被一只鞋踩住。

　　“这是什么？”

　　陈卉低下头。

　　林见微快步走过去：“给我。”

　　陈卉没有故意躲，只是先捡了起来。

　　卡片背面朝上。

　　那五句话完整地落在她眼前。

　　“我今天差一点去问别人你的过去。

　　“后来没有。

　　“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

　　“这两件事不一样。

　　“你不用向我证明你过得很好。”

　　右下角还写着：

　　十一月十七日，第一张。

　　陈卉看完，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消失了。

　　“给我。”林见微又说了一遍。

　　陈卉把明信片递过去：“写给谁的？”

　　“没有谁。”

　　“没有谁，你为什么要装在信封里？”

　　“我喜欢。”

　　“沈老师看过吗？”

　　林见微猛地抬头。

　　这个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卉沉默了几秒：“真是她？”

　　“不是。”

　　“林见微。”

　　“我说了不是。”

　　“那你看着我说。”

　　林见微没有看她。她把明信片塞回信封，弯腰捡起地上的课本和《边城》。

　　陈卉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喜欢沈老师？”

　　车棚里还有其他学生。

　　这句话说得不算大声，却足够让最近的两个人回头。

　　林见微迅速甩开她。

　　“你有病？”

　　那两个人看了几眼，推着车离开。

　　陈卉也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压低声音：“出去说。”

　　“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会告诉别人。”

　　“我不需要你替我保密。”

　　“那你想让全班都知道？”

　　林见微的脸色一下变了。

　　陈卉看见她的表情，语气软下来：“我不是威胁你。”

　　“你刚才就是。”

　　“我只是想让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

　　“你清醒会每天看到两点？会因为她记得其他学生就不高兴？会写这种东西，还夹在作文本里让她看见？”

　　林见微握紧信封：“你偷看。”

　　“是它掉在地上。”

　　“你可以不读。”

　　“我看到第一句的时候，已经猜到和沈老师有关。”

　　“所以你就可以看完？”

　　陈卉被问住了。

　　两个人站在自行车棚最里面。铁皮顶被风吹得轻轻震动，生锈的挂钩一下接一下敲着立柱。

　　过了一会儿，陈卉说：“对不起，我不该看完。”

　　林见微没有回应。

　　“但你也别骗我。”陈卉继续说，“你不是喜欢她一点。你现在做什么都绕着她。看书是因为她，写作文是因为她，成绩出来先想她怎么看，连心情好不好都要看她有没有注意你。”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陈卉说，“但她是班主任，你是她的学生，这个我懂。”

　　又是这句话。

　　沈书白说过，陈卉现在也说。

　　仿佛只要把老师和学生两个身份摆出来，其他一切就都不应该存在。

　　“喜欢她的人是我。”林见微看着陈卉，“会怎么样也是我的事。”

　　“真出事的时候就不只是你的事。”

　　“能出什么事？”

　　“班里的人会怎么说？学校会怎么处理？她还能不能继续当老师？”陈卉顿了一下，“你想过吗？”

　　林见微没有说话。

　　她只想过自己会不会被拒绝，想过沈书白有没有一点在意她，却没有认真想过，如果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沈书白会失去什么。

　　陈卉看着她的脸，知道她听进去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她说，“今天回头的那两个人应该没听清。明信片收好，别再随便夹在书里。”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喜欢她。”陈卉说，“我是帮你别因为喜欢一个人，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

　　林见微忽然想起沈书白在阅读札记旁边说的话。

　　看书应该先是你自己的事。

　　不是为了交给谁看。

　　“你们说的话都一样。”她低声说。

　　“谁们？”

　　“没什么。”

　　她推着自行车离开车棚。

　　陈卉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走到校门口，两个人要往不同方向走。陈卉停下来，忽然说：“明天还一起吃午饭吗？”

　　林见微握着车把，没有回头。

　　“随便。”

　　陈卉笑了一声：“那就是一起。”

　　她骑车离开。

　　林见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城东的方向骑。

　　晚上回到家，她没有立刻打开《边城》。

　　那三篇阅读札记还放在书包里。她把它们拿出来，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

　　第一篇是她真正想写的。

　　第二篇有一半在模仿沈书白上课说话的方式。

　　第三篇最明显，里面用了三个沈书白经常用的词：精确、真实、等待。

　　她原以为自己是在读书，实际上却在每一本书里寻找能够拿去和沈书白说的话。

　　林见微把第二篇和第三篇放进抽屉，只留下第一篇。

　　随后，她拿出那张明信片。

　　信封边缘被风吹脏了一点，卡片本身没有损坏。

　　她在日期下面补了一行：

　　“第一个看见它的人不是你。”

　　写完又觉得没有必要，拿笔划掉。

　　她没有再写新的明信片。

　　十一点整，林见微关掉台灯。

　　那本《边城》还放在桌角，一页没翻。

　　她第一次允许自己没有立刻读完一本书。

　　——

　　第二天早上，沈书白走进教室时，林见微正在睡觉。

　　不是趴在课本后面偷偷睡，而是把脸埋在胳膊里，连早读书都没有拿出来。

　　陈卉坐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

　　两个人之间显然发生过什么。

　　沈书白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她先检查完其他学生的早读，经过第三排时，才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林见微抬起头。

　　眼睛有些红，像是昨晚没睡好。

　　“身体不舒服？”沈书白问。

　　“困。”

　　“昨天几点睡？”

　　“十一点。”

　　沈书白顿了顿。

　　这是她认识林见微以来，对方睡得最早的一次。

　　“那就先去洗把脸。”

　　“嗯。”

　　林见微站起来，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一句普通的关心停留。

　　沈书白看着她走出教室，又看向前排的陈卉。

　　陈卉迅速低下头，开始读英语。

　　沈书白没有追问。

　　她应该庆幸林见微开始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生活，也应该庆幸有人能够提醒她，不必为了每周一次的阅读交流熬夜。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当林见微真的不再追着她的目光走时，她心里最先出现的并不是轻松。

　　而是一小块突如其来的空。

　　沈书白低头翻开早读记录，在林见微的名字旁边停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写。

　　她提醒自己，这才是正确的距离。

　　可正确并不代表毫无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