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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发烧 第九章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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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发烧
十二月第二个星期一,林见微感冒了。
一开始只是嗓子疼。早上六点半起床时,她吞咽了一下,像有一小块砂纸卡在喉咙里。镜子里的脸比平时白,眼下却泛着红。她没当回事,洗完脸,随便套上校服便出了门。
昨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湿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潮冷。林见微骑车时没戴手套,不到十分钟,手指已经冻得发僵。到教室以后,她把手塞进口袋里捂了一会儿,趴在桌上睡到早读开始。
第一节数学课,她只是觉得困。第二节英语,头开始疼。到第三节语文,黑板上的字已经有了轻微的重影。
沈书白今天讲《荷塘月色》。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
第一句话念完,后排有人小声说:“我也颇不宁静。”旁边立刻接了一句:“你那是数学五十八的不宁静。”
教室里笑成一片。沈书白放下课本:“朱自清的不宁静,和你们数学考五十八的不宁静,不是一回事。”这次连前排的人也笑了。
林见微没有笑。她趴在桌上,额头压着手臂,自己的呼吸一下接一下落在袖子上,很热。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右边灌进来,她却没觉得冷,只觉得脸上发烫。
徐远用笔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你脸很红。”
“暖气。”
徐远看了一眼正在往里灌冷风的窗户,沉默两秒,把自己的水杯推过来:“热的,喝不喝?”
“不喝。”
“你跟谁都这么犟?”
林见微闭上眼,不再理他。
讲台上,沈书白正在分析“泻”字。她说一个字好不好,不只是看它准不准确,还要看它能不能把画面推到读者面前。林见微其实没有听进去多少,还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最近一个星期,她一直在有意识地减少这种动作。阅读交流会以后,她不再急着读完一本书,也没有再写新的明信片。陈卉知道了她的秘密,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两个人照常一起吃饭、说话,仿佛车棚里的争执没有发生过。
一切似乎都在回到正常的位置。林见微知道这样很好,只是还没有完全习惯。
“林见微。”
讲台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慢了一拍才抬头。
“你来说说,这一段里的月色为什么不是明亮的?”
林见微撑着桌面站起来。张嘴时,她才发现自己几乎发不出声音,第一声只有气音。
“因为——”
她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喉咙立刻疼得像被划开。前排有人回头,沈书白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
声音哑得不像她。
“先坐下。”
“我能答。”
“林见微,坐下。”
沈书白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林见微看了她一秒,还是坐下。沈书白没有再点其他人,自己把答案讲完。后面的二十分钟里,林见微能感觉到她往第三排看了几次,却没有抬头确认。
下课铃响后,沈书白合上教案:“陈卉,你陪林见微去一趟医务室。”
正在收书的陈卉立刻站起来:“她怎么了?”
“可能发烧。”
全班都听见了。林见微皱起眉:“我没事。”
沈书白站在讲台上看着她:“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说没事?”
教室安静了一瞬。林见微没有回答,陈卉已经走过来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很快把手收回去:“这么烫还没事?走。”
“我自己去。”
“那我跟在你后面。”
“有区别吗?”
“没有。沈老师让我陪。”
陈卉把她桌上的书合起来,推着她往门外走。经过讲台时,林见微没有看沈书白,只听见她在身后说:“量完体温,让陈卉回来告诉我。”
医务室的电子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二。校医让她躺下休息,又问她早上吃过什么、有没有吃药。
“一个包子。没吃药。”
“家长电话多少?”
林见微报出父亲的号码。电话打了两次,没有接通。校医把退烧贴递给她:“先躺着。你们班主任一会儿过来。”
“不用叫她。”
陈卉坐在旁边:“已经叫了。”
林见微闭上眼。头疼得越来越明显,天花板上的灯也很刺眼。她想说自己可以回家,张嘴时却发现连声音都懒得发。
十分钟后,医务室的门被推开。她没有睁眼,只听见脚步声停在床边。
沈书白先问校医:“多少度?”
“三十八度二。嗓子发炎,最好回家休息。家长电话暂时没人接。”
“我再联系。”
“她骑车来的,不能让她自己骑回去。”
“我知道。”
林见微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沈书白应该在填写请假条,笔尖划过纸面,很快停下。
“林见微。”
她睁开眼。沈书白站在床边,没有伸手碰她,只看着她额头上的退烧贴。
“你父亲没接电话。还有其他能来接你的人吗?”
“没有。”
“母亲呢?”
“不在本地。”
“亲戚?”
“不用,我坐公交回去。”
“不行,至少让陈卉送你到车站。”
“她还要上课。”
“耽误一节课,总比你晕在路上好。”
“我不会晕。”
“你也说自己没有发烧。”
林见微被堵得说不出话。沈书白把请假条交给她:“自行车先放学校。到家以后给办公室打电话,或者让你父亲回电话。”
“我没有办公室电话。”
沈书白在请假条背面写下一串号码:“这是年级办公室座机,下午一直有人。回去以后先吃东西,再按照说明吃药。温度继续升高就去医院。”
“知道了。”
“不要只说知道。”
“那说什么?”
“做到。”
林见微抬头。沈书白站在医务室明亮的灯光下,神情严肃得像在处理一件必须完成的班级事务。她忽然想起陈卉说过,沈书白对每个学生都很好。
这本来就是一个班主任应该做的事情。
“好。”林见微说。
——
沈书白回到办公室后,先给林见微的父亲打了第三次电话。这次终于有人接。
她说明林见微发烧、已经请假回家,又把校医的建议重复了一遍。电话那边的男人连声道歉,说自己在外地开会,下午会联系朋友过去看看。
“她说不用麻烦别人。”沈书白说,“但她现在一个人在家,最好还是有人确认一下情况。”
“沈老师,她平时身体挺好的,也不爱跟我说这些。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我的工作。”
她说得熟练而自然。
挂断电话后,沈书白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从学校到老机床厂家属院,坐公交大概需要四十分钟。陈卉只把林见微送到车站便回来了,说她上车前精神还可以。
按时间算,现在应该还没到家。
沈书白重新打开教案,准备下午的课。看了不到两页,她又抬头看向桌上的电话。
隔壁老师问:“刚才那个学生严重吗?”
“三十八度二。”
“冬天最容易感冒,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嗯。”
沈书白低下头,在教案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又立刻划掉。
到家?
她没有理由再单独确认。学生已经请假,家长也已经联系上,她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
十二点二十,办公室电话响了。沈书白几乎立刻接起来:“你好,高二年级办公室。”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传来林见微沙哑的声音:“沈老师。”
握着听筒的手松了一点。
“到家了?路上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吃东西了吗?”
“还没。”
“先吃饭。”
“知道。”
“林见微。”
电话那边没出声。
“你是不是又准备只喝水吃药?”
“家里有饺子。”
“煮几个?”
“八个。”
“吃得完吗?”
“四个。”
“那就先煮四个。”
林见微沉默两秒:“老师,你连这个也管?”
沈书白也停住了。问得太多了,已经超过确认学生安全所必需的范围。
“校医说不能空腹吃药。”她把语气收回来,“吃完以后量一次体温。下午如果还没有退,让你父亲带你去医院。”
“他在外地。”
“他说会找人过去。”
“你给他打电话了?”
“嗯。”
电话那边更安静了。沈书白以为林见微会不高兴,甚至已经准备好解释,这是班主任处理学生请假的正常流程。过了一会儿,却只听见一句:“他接你的电话了。”
声音很轻。
沈书白随后想起校医室里连续两次无人接听的电话,也想起家长会那张空着的椅子。
“第三次接的。”她说。
林见微没再说话。
“先去吃东西。”沈书白放缓声音,“下午记得让家长回电话。”
“嗯。”
电话挂断前,林见微忽然叫她:“沈老师。”
“怎么了?”
“没什么。”
这一次,沈书白没有问为什么又说没什么,只说:“好好休息。”
电话断了。沈书白仍握着听筒,过了片刻才把它放回原处。桌上的教案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被划掉的“到家”两个字仍然能够看清。她用笔把它们涂得更重,直到彻底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
公交车走得很慢。
林见微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额头贴着玻璃。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了一些。陈卉原本要一直送她回家,被她赶回了学校。临走前,陈卉把一盒牛奶塞进她书包,又威胁她如果不报平安,下午就直接去她家。
林见微答应了。
回到家以后,她煮了四个饺子。吃完药躺到床上时,已经十二点四十。手机里没有未接电话,只有父亲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短信:“沈老师说你发烧了,现在怎么样?”
林见微看了一会儿,回复:“吃药了。”
父亲很快回了一句:“我让你王叔晚上过去。”
“不用。”
“听话。”
林见微没有再回。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是办公室那通电话。
沈书白问她有没有吃东西,问她家里有什么,甚至问她能吃几个饺子。那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却没有人在过去的十六年里连续问过。
父亲会问钱够不够,母亲会问考试怎么样。他们问完第一个问题,通常便认为事情已经结束。
沈书白会问第二句。
正因为这样,她的关心才让人难以分清。
林见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下来。头仍然有些疼,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
父亲打过一次电话,王叔也发来消息,说晚上七点左右送药和晚饭过来。没有沈书白的消息,本来就不应该有。
沈书白已经让她打到办公室确认平安,也联系了她的父亲。她们之间没有必须使用私人号码的理由。
林见微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把手机解锁了两次。
第二次放下手机后,她打开衣柜,从最下面拿出那个鞋盒。里面只有一张被退回的明信片。
她又取出一张新的。卡片正面是一条冬天的街,路上没有人,只有几盏灯从近到远亮着。
她在背面写:
“今天你问我吃几个饺子。
“我知道你只是怕我空腹吃药。
“但还是谢谢你问了第二句。”
写到这里,她没有继续。上一张明信片写得太满,被沈书白看见以后,她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躲。这一张只写三句,剩下大片空白。
她在右下角标注日期。
十二月十日,第二张。
收件人仍然没有写。
晚上七点,王叔送来药和一份粥。父亲随后打电话,确认她已经退烧,又叮嘱她第二天不要去学校。
“知道了。”林见微说。
“别总知道了又不听。”
这句话和沈书白说过的几乎一样。林见微沉默片刻,答应:“好。”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去了学校。
体温已经正常,只是嗓子没好。
陈卉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有病?”
“昨天有。”
“我说你今天还来。”
“退烧了。”
陈卉把桌上的热牛奶推过去:“喝掉。”
“我不喝牛奶。”
“昨天那盒呢?”
“在书包里。”
“林见微。”
“知道了。”
“你先喝。”
两个人正说着话,教室门口安静下来。沈书白拿着课本走进来,目光从全班扫过,到第三排时停了一下。
“退烧了?”她问。
全班都能听见。
林见微点头:“退了。”
“嗓子呢?”
“还疼。”
“今天少说话。”
后排有人笑:“沈老师,那正好别点她回答问题了。”
“可以。”沈书白翻开课本,“这个机会留给你。”
笑声立刻变成哀嚎。
林见微低头翻书。她没有再分析沈书白为什么记得,也没有试图分辨这种关心是否比对别人多一点。至少今天,她不想分析。
中午放学,林见微经过办公室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脚步慢了一点。
沈书白正在里面和其他老师说话,余光看见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林见微。”
她回头。办公室门开着,走廊里全是去食堂的学生。
“药带了吗?”沈书白问。
“带了。”
“中午记得吃。”
“嗯。”
林见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沈书白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一个老师提醒刚退烧的学生按时吃药。任何人看见,都不会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这样很好。
“老师。”林见微说。
“嗯?”
“我中午会吃。”
沈书白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意:“好。”
林见微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了早上出门前放进去的第二张明信片。
薄薄的一张卡片,几乎没有重量。
但她知道里面已经装下了一件很具体的事情。
十二月十日,她发烧。
沈书白问了第二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