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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长会 第七章空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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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空位
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早上七点二十分,沈书白坐在办公室里,把高二(三)班的成绩单重新看了一遍。
总分、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单科成绩。五十多个名字挤在一张表里,看久了容易串行,她用红笔在偏科严重的学生后面做记号。
看到林见微时,她的笔停了下来。
语文一百三十二,年级第一。
数学七十一。
两门成绩隔得太远,像是同一张成绩单上站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沈书白找出她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第一问做对了,第二问的思路也没有问题,却在最后几步被全部划掉,旁边重新写了一个错误答案。
不是不会。
是不相信自己会。
这和林见微的作文很像。
她总在事情真正得到结果以前,先替自己决定结果不会好。父亲不会来,问题不会有答案,写出去的东西不会有人回应。
所以不问,不等,也不承认。
可她又偏偏是最会等待的那一个。
沈书白想起那张夹在作文本里的明信片。
“你不用向我证明你过得很好。”
她把卡片从作文本里拿出来时,第一眼便认出了林见微的字。卡片上没有名字,她却清楚那几句话写给谁。
她也确实看完了。
从第一句看到最后一句,一个字都没有漏。
后来在走廊上,她对林见微说自己没有看完。那是一个不高明的谎,出口时她就知道瞒不过去。
林见微也确实拆穿了她。
想到这里,沈书白合上数学卷子,把它压在成绩单下面。
办公室里陆续有人进来。隔壁班主任抱着一摞家长会资料,问她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
“你们班今晚能来多少家长?”
“四十六个。还有四个确定不能到。”
“不错了。我们班有七个不来。”对方叹了口气,“现在有些家长,给孩子交了学费就觉得什么都不用管。”
沈书白没有接话。
她知道很多缺席并不是因为不在乎。有人上夜班,有人常年在外地,还有人已经尽力,却仍然无法在规定的时间坐进教室。
可林见微的情况不一样。
家长会回执上,“不能到场”四个字是林见微自己写的。没有请假原因,也没有家长签字,像是她从一开始就不曾期待那个位置会有人出现。
沈书白拿起红笔,在林见微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
画完又涂掉了。
她不需要用任何记号提醒自己。
她已经记得太多。
早自习结束,沈书白拿着成绩册走进教室。
成绩单刚贴到后面的公告栏,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踮脚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拿手挡住分数,不让旁边的人看。
林见微没有过去。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低头重做数学错题。语文卷子压在下面,只露出左上角的一百三十二。
陈卉从人群里挤出来,抽走她的语文卷子。
“年级第一,你就没点反应?”
“什么反应?”
“至少笑一下。”
“没什么好笑的。”
陈卉把下面那张数学卷子也抽出来,看见七十一分,安静了两秒。
“行吧,当我没说。”
林见微把两张卷子拿回来,重新压平。
沈书白站在讲台上,看见她拿笔在最后一道题旁边点了三次,迟迟没有落下。
她知道林见微在犹豫。
也知道自己不应该一直看。
“成绩大家已经看到了。”她翻开家长会名单,“考得好或者不好,今天先不评价。晚上六点半开家长会,实在不能到场的,提前向我说明。不会因为家长缺席处罚任何学生。”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没有看林见微。
林见微也没有抬头。
下午五点半,学生陆续离校。
家长来得早,走廊很快热闹起来。有人提着水果,有人还穿着工作服,坐下后先翻孩子的试卷,再和旁边的人比较分数。
六点二十五分,沈书白站在教室门口,最后核对了一遍名单。
四个座位空着。
其中一个是第三排靠窗。
林见微的位置。
那张椅子被收得很整齐,桌面上放着成绩单和各科试卷。旁边的位置坐着徐远的父亲,正低头研究儿子的数学卷子。再往前、往后,每个位置都有人。
只有那一张椅子空着。
过于明显。
沈书白移开视线,走上讲台。
“感谢各位家长在工作之余来参加家长会。”
她先讲整体成绩,再讲高二阶段的学习习惯和偏科问题。内容准备过很多遍,不需要看稿也能说下去。
可每次目光扫过教室,她都会看见那个空位。
许清的母亲问,孩子这次作文为什么扣了六分。
“她写得很完整,语言也漂亮,只是太想把每句话都写好。”沈书白说,“她上个月写外婆养兰花的周记,其中有个细节很好。外婆把剪下来的枯叶放在窗台上晒干,舍不得扔。那种没有刻意加工过的东西,反而更能让人记住。”
徐远的父亲问,孩子在班里是不是不爱说话。
“是不太主动说话,但他会给同桌讲数学题。上星期有一道题,全班很多人没做出来,他给同桌讲了两遍。”
坐在空位旁边的男人低头看了看那张无人使用的椅子。
沈书白知道他已经猜到,徐远的同桌是谁。
后面的家长又问了几名学生。她都能说出具体情况:谁最近总在早读时揉眼睛,谁英语默写进步很大,谁看似成绩稳定,却已经连续两周没有按时交作业。
她是班主任。
记得这些,是她的职责。
讲到最后,她再次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桌面上的数学卷子被风吹起一角,很快又落下。
她忽然想起那张明信片。
林见微写,她不用向任何人证明自己过得很好。
可林见微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直在证明她不需要任何人。
——
林见微坐在四楼通往天台的楼梯上。
书包放在脚边,《沉默的大多数》摊在膝盖上。她已经看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记住。
隔着一道墙,家长们的声音混在一起。
“你家孩子这次考多少?”
“数学退步了。”
“现在高中压力大。”
“老师也辛苦。”
她原本准备去图书室待两个小时,走到楼梯口却突然改变方向。四楼最里面的楼梯平时很少有人来,再往上就是锁着的天台门。
从拐角处探出一点身体,正好能看见高二(三)班的后门。
六点半,沈书白走进教室。
林见微的位置空着。
周围都坐满了人,那张空椅子像一块缺失的拼图,越不想看,越显眼。
她盯了几秒,重新坐回楼梯。
父亲昨晚打过电话。
通话时间一分二十七秒。
“周五家长会是吧?”
“嗯。”
“我可能回不去,临时有个项目。”
“知道了。”
“你跟老师说一声。”
“好。”
“钱够吗?”
“够。”
“那行,我这边还有事。”
然后电话挂断了。
她没有失望。
至少在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没有。
这件事和冰箱里突然多出一袋速冻饺子差不多。知道了,然后继续过。
可现在隔着一道墙,听见其他人的父母一遍又一遍询问孩子,她才发现,失望并不一定会在事情发生时出现。
有时候它会晚几天。
等你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再从一张空椅子里慢慢长出来。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有人问许清的作文。
林见微站在拐角处听了一会儿。
沈书白记得许清周记里写过的兰花,记得徐远给同桌讲过数学题,也记得其他学生许多细小的事情。
她原来什么都记得。
不是只记得林见微的视力,不是只记得她作文里那句“你好吗”,也不是只注意她会在课堂上偷看闲书。
班主任本来就应该看见所有人。
林见微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难受。
她明明应该因此觉得沈书白是一个好老师,却无法阻止心里那个不讲道理的念头。
如果每个人都被记得,她还剩下什么?
她重新坐回台阶,把书翻到下一页。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读了进去。
晚上八点,家长陆续离开。脚步声一阵一阵从楼下经过,整栋教学楼重新安静下来。
林见微等到最后一批人走远,才合上书。
她下楼经过教室,里面还亮着灯。
沈书白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低头整理桌上的成绩单。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回去?”
“看书。”
“在哪里?”
“楼梯上。”
沈书白皱起眉:“坐了两个小时?”
“差不多。”
“为什么不去图书室?”
“关门了。”
这是谎话。图书室八点半才关。
沈书白没有拆穿,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进来。”
前后门都开着。走廊上还有值班老师经过,沈书白没有关门。
林见微走到自己的位置旁。成绩单和试卷整齐地放在桌上,旁边多了一张家长会材料。
“你父亲不能来,应该提前告诉我。”沈书白说。
“你说过,家长不来不会处罚。”
“我不是为了处罚。”
“那是为什么?”
“我需要知道每个学生的情况。”
又是每个学生。
林见微低下头:“现在知道了。”
沈书白看了她一会儿,把数学卷子抽出来。
“最后一道题,为什么把正确过程划掉?”
“不确定。”
“所以改成一个确定错误的答案?”
“我不知道原来的是对的。”
“徐远给你讲过类似题型。”
“考试的时候他又不能给我讲。”
“那就相信你自己算出来的东西。”
林见微没有说话。
沈书白拿笔在她被划掉的步骤旁画了一条线。
“你不是不会。你只是习惯在别人否定你以前,先否定自己。”
林见微抬起头。
“作文也是。”沈书白继续说,“你说想成为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不是真的不需要。只是觉得只要先说不需要,就不会有人发现你没等到。”
“你给每个学生都这样分析吗?”
沈书白的笔停了下来。
“什么?”
“刚才家长会,我听见了。”林见微说,“许清的兰花,徐远给我讲题,还有其他人的事,你都记得。”
“我是班主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沈书白看着她。
林见微知道自己的回答没有任何说服力。她把成绩单折了一下,刚出现一道痕迹,沈书白便伸手压住。
“别折。”
“为什么?”
“带回去还要给家长看。”
“没人看。”
沈书白的手没有松开。
两个人隔着一张成绩单,一人压着一边。过了几秒,沈书白先收回手。
“给自己看也一样。”
林见微看着那道浅浅的折痕。
“你是不是每个学生的事情都记得?”她问。
“尽量。”
“那我呢?”
“你也是我的学生。”
这个回答正确得没有一点空隙。
林见微点头,把卷子装进书包。
“我知道了。”
她说完准备离开。
“林见微。”
沈书白在身后叫住她。
“你第一次迟到,站在门口说‘我知道’;第一次作文只写了一句‘你好吗’;看书喜欢折右上角;不会的数学题,会拿笔在同一个位置点很多次。”
林见微的脚步停住。
“你紧张的时候会掐掌心。”沈书白说,“难受的时候反而比平时更安静。别人问你有没有事,你永远说没有。”
林见微慢慢松开右手。
掌心已经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没有回头:“这些你也会记其他人的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沈书白本来应该回答会。
她确实会记得许清写过的兰花,记得徐远讲题,也记得陈卉在英语课上犯困。每一个学生都是具体的人,值得被老师认真看见。
可她同样清楚,没有哪个学生的习惯,需要她在夜里独自备课时忽然想起。
也没有哪个学生写下的一句话,会让她连续几天不敢翻开一本作文本。
“记得每个人的方式不一样。”她最终说。
林见微转过身。
沈书白没有继续解释,只把那张成绩单重新铺平。
“语文一百三十二,年级第一,值得高兴。数学的问题也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不会就问徐远,问数学老师,或者去办公室。”
“问你呢?”
“我教语文。”
“那算了。”
沈书白被她噎了一下。
林见微的嘴角终于动了动。很小,但确实是在笑。
“回去吧。”沈书白说,“太晚了。”
“沈老师,再见。”
“路上小心。”
林见微背起书包离开。走廊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一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
——
教室彻底安静后,沈书白仍站在第三排。
林见微的成绩单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她用指腹压过两次,痕迹没有消失。
有些纸一旦折过,就不可能恢复成真正平整的样子。
这个道理她早就应该知道。
沈书白回到讲台,把剩下的家长会材料装进文件袋。收拾到最后,她从教案夹层里取出一张旧明信片。
卡片已经泛黄。
收件人一栏写着:收件人不详。
程秋的字曾经很好认。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像一句话说完以后,仍然不愿意真正停下来。
沈书白看着那行字,又想起另一张被装进牛皮纸信封里的明信片。
林见微的字更直,也更用力。
“你不用向我证明你过得很好。”
她当时看到了。
不只看到最后一句,也看到了前面的每一个字。
林见微问得没错。既然已经看见最后一句,怎么可能没有看完?
沈书白只是无法承认。
她不能承认自己在看见那句话时,第一反应并不是警惕,也不是应该如何教育一个十六岁的学生。
而是很短暂地想要回答她。
沈书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便笺,握着笔,写下一行字:
“我没有过得很好。”
写完后,她看了很久。
走廊上传来值班老师锁门的声音。
沈书白把便笺对折,又折了一次,最后沿着折痕慢慢撕开。纸被撕成四片,字迹也被分开,再看不出原来的句子。
她把碎纸扔进垃圾桶,把程秋的明信片重新放回教案夹层。
关灯以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张椅子已经空了。
她却仍然能够想起林见微站在那里问她:
“这些你也会记其他人的吗?”
沈书白没有给出完整的答案。
因为有些答案一旦说出来,就不再只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关心。
而她绝不能让它变成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