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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最想成为的人 第六章作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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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作文
十一月中旬,沈书白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我最想成为的人》。
粉笔落进盒子,她拍掉指尖的灰,转身面对全班。
“下周交。不限字数,不限文体。”
教室里立刻响起议论声。有人问能不能写明星,有人问写科学家会不会加分,还有人笑着说,既然不限字数,那只写一句话也算完成。
沈书白等声音安静下来,才继续说:“唯一的要求,是写你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不要猜老师喜欢什么,也不要写你们认为正确的答案。”
她走下讲台,沿着课桌之间的过道慢慢往后走。
“我知道你们已经习惯了开头点题、中间举例、结尾升华。那种作文或许能拿到一个还不错的分数,但很多时候,它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评分标准看的。”
走到第三排时,她停下来,伸手把林见微桌边快要掉下去的书推回去。
动作很自然,没有看她。
“这一次,写给人看。”
沈书白回到讲台,翻开教案。
林见微低头看着作文题。
我最想成为的人。
她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名字是沈书白。
这个答案让她迅速合上了作文本。
那天晚上,父亲难得打来电话。
林见微刚煮好面,手机在餐桌上振了很久。她接起来,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店里,碗筷碰撞声和别人的说笑混在一起。
“学校是不是要开家长会?”父亲问。
“嗯。”
“哪天?”
“下周五下午。”
“我那天有事,去不了。”
林见微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我已经写了不能到。”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怎么不先问我?”
“问了你也去不了。”
“不一定。我要是能把事情推开——”
“你刚才已经说有事了。”
父亲似乎被她噎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说:“那我回头给你们老师打个电话,说明一下。”
“不用。”
“怎么不用?家长会没人去,老师会怎么想?”
“她不会怎么想。”
“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见微没有回答。
电话那边有人叫父亲过去喝酒。他捂住听筒说了句马上来,又匆匆对她说:“钱不够就告诉我,别什么都不说。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事。”
电话挂断了。
整段通话不到两分钟。
林见微坐在餐桌旁,等碗里的面彻底凉透,才起身倒进垃圾桶。
她回到房间,翻开作文本。
第一个开头是:
“我想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写完后,她直接划掉。
太假了。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对社会有用。她甚至不知道以后会去哪里,做什么,成为一个怎样的大人。
第二个开头是:
“我想成为一个让父母骄傲的人。”
这句话在纸上停留得更久。最后,她还是把整页撕了下来。
父亲连她星期几开家长会都记不住。母亲已经四个月没有主动打过电话。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让谁骄傲,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需要。
第三个开头是:
“我想成为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这一次,她的笔没有停。
“我想成为的人不需要任何人。不是因为足够强大,而是因为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期待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东西。它不像疼痛,疼的时候你知道应该躲开。期待更像一盏时好时坏的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亮,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熄灭。你只能一次又一次抬头,确认它还在不在。
“我期待过妈妈给我打电话,期待爸爸记得我的家长会,期待有人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问我今天是不是不高兴。每一次落空,我都告诉自己,下次不要再期待。
“但我一直没有做到。
“所以我最想成为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不是冷漠,也不是讨厌所有人,只是想把那盏坏掉的灯关掉。这样它再熄灭的时候,我就不会看见。
“可我知道,我成为不了那样的人。
“因为直到现在,我还在期待。”
最后一个字写完,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见微从头读了一遍。
她没有写沈书白的名字,整篇作文却像写满了她。
期待她走进教室,期待她经过第三排时停一下,期待她在读完作文后留下哪怕一句话。
林见微合上作文本,没有撕。
第二天早上,她把作文交到讲台。
沈书白正在整理上一节课的讲义。她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封面。
“写完了?”
“写完了。”
“这次是真的写完了?”
林见微想起第一篇作文里那句孤零零的“你好吗”。
“真的。”
“好。”沈书白把作文本放进最上面,“我会认真看。”
林见微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书包里少了什么。
她回到座位,翻开语文课本。
扉页上只剩下开学第一天画出的明信片轮廓。那张五毛钱买来的明信片不见了。
林见微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
课本、练习册、笔袋、两张揉皱的试卷,没有明信片。
她想起昨晚写作文时,曾经把明信片垫在作文本下面。后来父亲打来电话,她把桌上的纸胡乱叠在一起。那张卡片很可能夹进了作文本。
林见微猛地抬头。
讲台上的作文已经不见了。
“找什么?”陈卉问。
“没什么。”
“你脸都白了。”
林见微站起来,快步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没人。沈书白大概去了年级组,桌上也没有那一摞作文本。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翻找。
那张明信片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上面没有写沈书白的名字。
可只要沈书白看见最后一句,就会知道是写给谁的。
“你不用向我证明你过得很好。”
那是她们在车棚说过的话。别人不会知道。
一整个上午,林见微都没有听进去课。
她想过下课后直接去找沈书白,承认自己夹错了东西,请她不要看。可这样反而等于告诉沈书白,那张没有名字的卡片就是写给她的。
她也想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明信片真的夹在作文本里,沈书白也可能认为那只是一张随手写的卡片,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林见微骗不了自己。
她既害怕沈书白看见,又在某个更隐秘的地方,希望她看见。
这种期待比等待作文评语更加难熬。
周四下午,作文本发了下来。
语文课代表按小组分发。林见微的本子夹在中间,没有被沈书白单独留下。
她接过作文本时,先摸了摸封面。
里面没有卡片的形状。
她翻开作文。
沈书白没有大段评价,只在结尾写了几行:
“你想成为的,或许不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而是一个不再因为需要别人而觉得羞耻的人。
“期待本身没有错。只是有些期待能够得到回应,有些不能。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代表期待的人做错了什么。”
最后没有署名,也没有那句“我看到了你的期待”。
只有一个分数。
四十八分。
这是全班最高分。
林见微把作文翻到最后,又从头检查了一遍。
明信片不在里面。
下课铃响后,沈书白收起教案,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离开。
“林见微,来一下。”
教室里还有不少人。陈卉回头看她,林见微没有回应,跟着沈书白走到走廊。
沈书白没有带她去办公室,只停在靠近楼梯的位置。这里一直有人经过,远处也能看见她们。
她从教案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是你的吧?”
林见微没有接。
信封很薄,正面什么也没写。那张明信片就在里面。
“夹在作文本里的。”沈书白说。
“你看了吗?”
“打开以后才知道不是作文。”
“所以看了。”
沈书白没有否认。
林见微盯着信封:“你知道是写给谁的吗?”
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衣角带起一阵风。沈书白等那几名学生下了楼,才回答:“没有写收件人。”
“你知道。”
“我不应该猜。”
“如果我说是写给你的呢?”
沈书白握着信封的手没有动。
这是林见微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她没有写下名字,却亲口承认了收件人。
沈书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林见微看不懂的疲惫。
“那我更不能收。”她说。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班主任?”
“对。”
“如果你不是呢?”
沈书白沉默了片刻:“这个假设现在没有意义。”
“以后呢?”
“林见微。”
她叫她全名时,声音仍然平静。
“不要把自己放在一个等待承诺的位置上。我给不了你承诺,也不应该让你误以为以后可以。”
林见微伸手拿过信封。
“我没有让你承诺。”
“你在作文里写,你还在期待。”
“那是作文。”
“你希望我只把它当作文吗?”
林见微说不出话。
沈书白并没有拆穿她,却把选择留给了她。
如果那只是作文,她就不该追问评语里的“有些期待不能回应”是什么意思。如果那不只是作文,她便必须承认,沈书白的拒绝并非毫无缘由。
“你写得很好。”沈书白说,“这句话只评价作文。”
“我知道。”
“明信片我没有看完。”
林见微抬起头。
“为什么?”
“看见最后一句时,我已经知道不该继续。”
“可最后一句就在最后。”
沈书白怔了一下。
林见微看着她:“你看到了最后一句,怎么可能没有看完?”
这是一个很容易拆穿的谎。
沈书白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说:“对不起。”
不是为拒绝道歉,是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上课铃响起来。
沈书白先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她又停下,却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下周家长会。如果你父亲不能到,我会把需要沟通的内容整理好,让你带回去。不用因为这件事觉得难堪。”
林见微攥着信封。
“我没有难堪。”
“好。”
还是那个字。
和第一篇作文上的回答一模一样。
沈书白走进楼梯另一侧的教室。林见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座位。
陈卉问她信封里是什么。
“作文。”
“作文为什么装信封?”
“夹错了东西。”
“什么东西?”
林见微把信封放进书包最里面:“与你无关。”
话说出口,她忽然想起雨里的沈书白。
原来用四个字把别人挡在外面,是这么容易的事。
放学回家后,林见微把明信片从信封里取出来。
卡片没有折痕,也没有多出任何字迹。沈书白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五句话。
“我今天差一点去问别人你的过去。
“后来没有。
“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
“这两件事不一样。
“你不用向我证明你过得很好。”
林见微在卡片右下角写下日期。
十一月十七日。
接着,她在日期旁边补了两个字:
第一张。
她没有再把它夹进语文课本,而是找来一个空鞋盒,放进衣柜最下面。
信封也一起放了进去。
盖上盒盖前,林见微最后看了一眼。
第一张明信片已经被它的收件人看见,又被退了回来。
它有收件人。
只是没有能够抵达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