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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封 十一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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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一张明信片
十一月的第一天,林见微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里站了很久。
柜台旁挂着一排明信片。不是印刷精美的旅游纪念品,只是五毛钱一张的便宜货。正面印着这座城市的夜景,灯光糊成一片,江面像一块褪色的蓝布;背面留着地址、邮政编码和收件人姓名。
她拿起一张,翻到背面看了看,又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来。
“要买就买,不买别翻坏了。”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头也没抬。
林见微从口袋里找出一枚硬币,放在玻璃柜台上。硬币滚了两圈,倒在一盒圆珠笔旁边。
走出文具店时,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把明信片放进校服口袋,骑车回家。经过学校东侧的围墙时,她不自觉地放慢速度,脑子里一直是那张借阅卡上的铅笔字。
“书白,你还是没有学会告别。”
不是程秋的字。
写下这句话的人却认识沈书白,也知道程秋。
那人是谁?
回到家,父亲依然不在。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条:
“周三回。钱在老地方。”
林见微把便条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冰箱里有半袋速冻饺子,她煮了十五个,吃到第十个便没了胃口,剩下的连汤一起倒掉。
洗完碗,她回到房间,把明信片放在书桌上。
台灯亮起来,卡片正面的夜景更加失真。江水和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实的,哪一部分只是倒影。
她翻到背面,拿起笔。
收件人一栏后面有一条横线。
林见微在横线前停了很久。
她可以写沈书白。
可那三个字一旦落在纸上,就等于承认她写下的每句话都是为了谁。她能把秘密藏在抽屉里,却还没有办法亲手给它一个名字。
她跳过收件人,在正文的位置写下:
“今天我发现,还有一个人认识你。”
写完后,她觉得这句话像威胁,便重重划掉。
她又写:
“有人说你不会告别。”
还是不对。
这句话像责备,也像一个自以为了解沈书白的人擅自给出的结论。
林见微放下笔。
卡片上只留下两道难看的墨痕。
她想起沈书白说过的话——知道一个人的秘密,不会因为保证不告诉别人,就变得理所当然。
现在她终于有些明白。
她不是想帮助沈书白,也不是单纯地想知道程秋是谁。她只是无法忍受沈书白有一段自己无法参与的过去。
这不是关心。
至少不全是。
第二天早上,林见微提前去了学校图书室。
图书室还没正式开放,负责登记的赵老师正在开窗。冷风从窗缝灌进来,把桌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哗作响。
“老师,我想问一本书。”
赵老师扶了扶眼镜:“书名。”
“《我与地坛》。”
“哪个版本?”
“放在高二(三)班阅读角的那一本。”
赵老师从电脑里调出借阅记录。学校的系统用了很多年,打开一个页面要等很久。林见微站在桌边,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跳出书名和编号。
“那本书三年前就显示未归还。”赵老师说,“怎么又出现了?”
“是最近从旧书里整理出来的。”
“那可能是登记错了。以前图书室换过一次管理员,很多旧书的编号都乱了。”
“借书的人是沈书白。”
赵老师抬起头看她:“你们班主任?”
“嗯。”
“那你去问她。”
“借阅卡背面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林见微没有说。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把那句话念出来,她就会把沈书白的秘密交给另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没什么。”她改口,“可能是以前的学生乱写的。”
赵老师没有怀疑,重新低下头:“旧借阅卡上什么都有,不用当真。书能看就看,不能看就拿回来换。”
林见微走出图书室。
她原本还想问是谁把那批旧书送来的,有没有登记捐赠人的名字。可站在门口时,她最终没有回头。
第一次,她主动放弃了一个近在眼前的答案。
早自习结束后,沈书白进班检查纪律。
她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经过阅读角时停下来,把几本放错位置的书重新排好。那本《我与地坛》仍在最上层。
林见微看着她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
沈书白应该也看见了借阅卡背面的字。
她的手停了几秒,随后抽出卡片,夹进教案里。整个过程很快,班里没有其他人注意。
只有林见微看见了。
沈书白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半间教室对视。
林见微原以为她会走过来,或者在早自习后把自己叫去办公室。沈书白却只是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
她什么也没问。
林见微也没有追过去。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年级主任通知下周召开家长会,让班主任统计能够到场的家长名单。
表格从第一排往后传。
轮到林见微时,父亲姓名后面空着一格,需要填写是否到场。她没有打电话,直接写了“不能”。
陈卉从前面转过来:“你问过你爸了?”
“不用问。”
“万一他有空呢?”
“他没空。”
“那你妈?”
林见微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她不在本地。”
陈卉察觉自己问多了,转回去没有再说。
表格交到讲台后,沈书白逐行核对。看到林见微那一栏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林见微正在低头做数学题,像是完全没有注意。
下午放学,她在车棚取车时,听见教学楼侧门有人打电话。
“我说了,会回去。”
是沈书白的声音。
林见微下意识停下。
侧门半开着。沈书白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车棚,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按在眉心。
电话那边的人声音很大,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见模糊的质问。像是在问她过年是不是仍旧一个人,又提到她已经三十岁。
“这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没有关系。”沈书白说,“我过得很好。”
电话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妈,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又是一阵声音。
“不要再提程秋。”
林见微握住自行车车把。
这是她第一次从沈书白口中听见那个名字。
不是“不在了”,不是“以前认识的人”,而是程秋。
沈书白说完便挂了电话。她站在台阶下没有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手却仍然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林见微本可以悄悄离开。
她踩下脚踏板,车链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沈书白回过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见微不知道应该假装刚来,还是承认自己听见了。沈书白脸上没有被偷听后的愤怒,只有一种来不及藏好的疲惫。
“车坏了?”她先问。
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可能掉链子了。”
沈书白走过来,蹲下查看。她没有碰车链,只看了几秒:“没有掉,卡住了。往后转一下试试。”
林见微照做,链条重新咬住齿轮。
“好了。”她说。
沈书白站起来,手指上没有沾到油,却还是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
“刚才的话,你听见多少?”
“程秋。”
沈书白的动作停下。
“还有呢?”
“没有了。”
这是谎话。
她还听见了“已经过去”,也听见了沈书白向电话那边的人强调自己过得很好。
沈书白没有追问她是否说谎。
“不要告诉别人。”
“我不会。”
“谢谢。”
她说得很客气。
客气得像她们只是偶然撞见彼此秘密的陌生人。
沈书白转身准备回教学楼,林见微突然叫住她。
“你真的过得很好吗?”
沈书白没有回头。
“这是大人的一种说法。”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人问你的时候,你只能这么回答。”
“为什么?”
“因为如果说过得不好,他们会问原因;说了原因,他们又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最后,你还是要向他们证明自己已经没事。”
她转过身,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说很好。”
林见微想说,她不会追问,也不会告诉沈书白应该怎么做。
可是她想起自己这几天做过的事情。她研究旧书上的字,去图书室查记录,猜测程秋是死了还是离开。
她并没有比电话里的人更懂得停止追问。
“我知道了。”她说。
沈书白看了她片刻:“回家吧,天快黑了。”
“沈老师。”
“嗯?”
“我今天去过图书室。”
沈书白的目光微微变了。
“我本来想查那本书是谁送来的。”林见微说,“后来没有问。”
“为什么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以后从别人那里知道。”
沈书白没有立即回应。
风从两栋教学楼之间穿过来,吹动她的外套下摆。远处有保安开始关校门,铁门拖过地面,声音又长又重。
“林见微。”她终于说,“谢谢你停下。”
不是感谢她没有泄露秘密,也不是感谢她说了实话。
是感谢她在能够继续追查的时候,选择停下。
回到家后,林见微重新坐到书桌前。
那张五毛钱买来的明信片还放在台灯下,两句被划掉的话几乎占满了正文位置。
她拿出一张白纸,垫在明信片下面,在剩余的空白处慢慢写:
“我今天差一点去问别人你的过去。”
“后来没有。”
“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
“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停下来,看了一遍。
这些话没有安慰,也没有许诺。它们只是在承认一件她以前不愿意承认的事:喜欢一个人,不等于有权知道她的一切。
最后,她又写下一句:
“你不用向我证明你过得很好。”
林见微放下笔。
这一次,她没有划掉任何一个字。
收件人一栏仍旧空着。
寄件人的位置也是空的。
她把明信片翻到正面。那片模糊的江面在台灯下泛着蓝色,灯光落在水里,像一封永远没有办法送达的信。
第二天早晨,林见微把明信片带去了学校。
她没有放进沈书白的抽屉,也没有夹进作业本。
课间,她经过办公室门口,看见沈书白正在和其他老师说话。那张《我与地坛》的旧借阅卡压在她手边,只露出一个泛黄的角。
林见微在走廊上站了几秒,最终没有进去。
她回到教室,把明信片夹进语文课本扉页。卡片刚好覆盖住开学第一天画下的那个歪斜轮廓,像一件真实的东西终于落进了它原来的影子里。
陈卉从前面回头:“你夹的什么?”
“作文。”
“你这次又写了一句话?”
林见微想了想。
“不是。”
“那写了多少?”
“五句。”
陈卉笑起来:“有进步。”
林见微也笑了一下,把课本合上。
那是她写给沈书白的第一张明信片。
没有姓名,没有地址,也不会寄出。
但她第一次把想说的话完整地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