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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值日 没有什么内 ...


  •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高二(三)班开始整理阅读角。

      那二十本从图书室借来的旧书堆在教室后面,原来的书架只有三层,放不下,沈书白便向学校申请了一个旧铁柜。柜子下午才搬过来,表面的绿漆掉了大半,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班会课上,沈书白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名字。

      许清、徐远、陈卉、林见微。

      “今天放学以后,你们四个留下,把书按编号登记好。以后每周三换一组人负责,不是谁的固定工作。”

      最后一句像是特意说明。

      陈卉回头看了林见微一眼,没有说话。

      林见微知道沈书白在避免什么。不是单独留下她,也不是给她某种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安排。四个名字写在黑板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班级事务。

      可她还是留意到,沈书白写她名字时,粉笔在“微”字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

      放学后,四个人开始整理旧书。

      许清负责登记,徐远给铁柜贴编号,陈卉坐在桌角,把破损严重的书挑出来。林见微负责把书按类别分开。

      文学、历史、散文、诗歌。

      沈书白坐在讲台旁批改试卷,偶尔抬头提醒他们哪一类放在哪层。教室里并不安静,陈卉一直在抱怨灰尘太多,徐远说她干活不如说话快,两个人隔着书柜争了半天。

      没有人注意林见微手里的那本《我与地坛》。

      就是周一放在最上面的那一本。

      封面已经褪色,书角卷起,扉页上盖着学校图书室的印章。蓝色印泥缺了一角,正好压住下面那行旧钢笔字。

      林见微把书翻开。

      “书白:

      你总问人为什么要活着,我也不知道。既然想不明白,就先替我多活几年。

      程秋,一九九九年秋。”

      字迹和那张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

      林见微盯着最后的名字。

      程秋。

      原来明信片落款处被水洇开的那个“秋”,不是季节,是一个人的名字。

      “你看什么呢?”

      陈卉突然从旁边凑过来。

      林见微迅速合上书:“没什么。”

      “又没什么?”陈卉看了她一眼,“你现在一说没什么,准有事。”

      “书上有人写字。”

      “旧书不都这样?”

      陈卉伸手想拿,林见微却先一步把书放进文学类的那一堆。她的动作有些重,几本书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讲台旁的红笔停了。

      沈书白抬起头:“怎么了?”

      “书滑了一下。”林见微说。

      沈书白的目光落到那本《我与地坛》上。

      隔着半间教室,林见微依然看见她的神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短,几乎和她在雨里接过明信片时一模一样。

      沈书白站起来,走到书柜旁。

      “这本书给我。”

      林见微没有动:“不是图书室的书吗?”

      “登记出了问题,它不应该放在这里。”

      “书上有图书室的印章。”

      “以前捐过,后来办过撤回手续。”

      “为什么撤回?”

      沈书白看着她。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许清停下笔,徐远也从铁柜后面探出头。陈卉站在林见微旁边,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沈书白没有回答,只伸出手。

      “给我。”

      她的声音不重,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林见微把书递过去。

      沈书白接书时没有碰到她的手。她把《我与地坛》放进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才重新对其他人说:“继续整理。少了一本,我会再从图书室补。”

      许清低下头继续登记。

      陈卉拿起下一本书,过了几秒,用只有林见微能听见的声音问:“书白是谁?”

      林见微没有回答。

      “那个人把书送给沈老师的?”

      “我不知道。”

      “你看见名字了吗?”

      “没有。”

      陈卉显然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

      剩下的书很快整理完。许清把登记册交给沈书白,徐远检查了一遍铁柜上的编号。陈卉拍掉校服袖子上的灰,拉着许清先去校门口买吃的。

      “你走不走?”她问林见微。

      “我的周记还没写完。”

      “那我们不等你了。”

      教室里还剩下不少人。值日生在扫地,几个住宿生围在前排抄数学作业。林见微回到座位,拿出周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程秋。

      她把这个名字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又立刻划掉。

      沈书白为什么要把别人送给她的书捐进学校图书室,又为什么在多年以后撤回?她说程秋已经“不在了”,究竟是离开了这座城市,还是已经死了?

      更重要的是,那张明信片究竟写给谁?

      扉页上的赠言有明确的收件人——书白。

      明信片上却写着收件人不详。

      程秋明明知道沈书白的名字,为什么不把明信片写给她?

      “还没走?”

      沈书白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

      林见微抬起头。教室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完了,只剩两名值日生在门外倒垃圾。前后门都开着,走廊上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来。

      “周记没写完。”她说。

      “回家写。天快黑了。”

      林见微合上本子,却没有收进书包。

      “程秋是谁?”

      沈书白没有立刻说话。

      “书上的名字。”林见微补充,“我看见了。”

      “我知道。”

      “她就是写明信片的人?”

      “林见微。”

      “我没有偷看。书已经放进班里的阅读角,任何人都可能翻开。”

      “所以我没有责怪你。”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沈书白把批完的试卷合在一起,慢慢对齐边缘。

      “因为这是我的事。”

      “你说她已经不在了。”

      “是。”

      “她死了吗?”

      这句话出口后,教室里静了下来。

      最后一名值日生从后门经过,看见她们还在,随手把电灯关了一排。教室暗了一半,窗外的余光落在沈书白脸上。

      她没有生气,只是显得很累。

      “没有。”

      林见微怔住了。

      “她还活着?”

      “应该。”

      “那你为什么说她不在了?”

      “一个人活着,不代表她还在你的生活里。”

      沈书白说完,低头把试卷装进文件袋。她的动作很慢,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试了两次才拉好。

      林见微看着她:“你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没有联系方式?”

      “没有。”

      “你没有找过她吗?”

      沈书白终于抬起头。

      “找过。”

      只有两个字。

      林见微还想问,沈书白已经开口:“到这里为止。”

      “为什么?”

      “因为再问下去,不是关心,是冒犯。”

      林见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

      第三章里沈书白对她说过,她们之间只能是老师和学生。现在她忽然明白,这句话不仅是在约束沈书白,也在约束她。

      学生不能要求老师交代过去。

      更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就认为自己拥有靠近一切秘密的权利。

      “对不起。”林见微说。

      这一次,她没有等沈书白回应,拿起书包往外走。

      “林见微。”

      走到门口时,沈书白叫住了她。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我与地坛》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还没来得及借,就被你拿走了。”

      沈书白沉默了一会儿:“图书室还有别的版本。我明天让语文课代表去借,放进阅读角。”

      “我可以自己去借。”

      “也可以。”

      林见微握住书包带,仍旧背对着她。

      “程秋为什么送你这本书?”

      这一次,沈书白没有提醒她不要再问。

      “大学时,我总问她,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怎么回答?”

      “她说不知道。”

      “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她那个人不喜欢回答太大的问题。”沈书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觉得很多事情没有答案也可以继续过。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冬天到了就等春天。至于为什么活着,可以慢慢想。”

      林见微转过身。

      “你后来想明白了吗?”

      沈书白坐在暗了一半的教室里。窗外的操场亮起灯,远处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没有完全想明白。”

      “那你为什么活着?”

      原版第四章里,她也想问这个问题。她曾经在脑子里想过很多种迂回的方式,最后还是问得直接。

      沈书白这次没有回避。

      “等。”

      “等什么?”

      “等一些让人觉得今天没有白过的时刻。”她说,“可能是一顿还不错的饭,一场准时停下来的雨,或者有人终于写了一句自己的话。”

      最后半句话很轻。

      林见微却听见了。

      她想起《活着》的阅读札记,想起沈书白写在后面的那句评语。

      “那你等到了吗?”她问。

      沈书白看了她一会儿。

      “偶尔。”

      这不是暧昧的回答,也没有指向任何人。可林见微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追问。

      “沈老师,再见。”

      “路上小心。”

      林见微走出教室。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一盏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听见教室里传来拉开拉链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

      隔着半掩的门,她看见沈书白重新拿出那本《我与地坛》。她没有翻开正文,只把手放在扉页上,停了很久。

      林见微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她继续下楼。

      回到家后,她拿出那张印着冬海的明信片。收件人一栏里的“沈书白”已经被她涂黑,只剩下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墨迹。

      她翻到背面空白的位置,写下一个新名字。

      程秋。

      这一次,她没有涂掉。

      下面只写了一句话: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第二天早晨,林见微到教室时,阅读角里多了一本新的《我与地坛》。

      扉页很干净,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她正准备把书放回去,忽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图书借阅卡。卡片已经用了很多年,最早的一条记录写在三年前。

      借阅人:沈书白。

      归还日期那一栏是空的。

      林见微看了几秒,翻到卡片背面。

      那里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字,像是后来才被人补上:

      “书白,你还是没有学会告别。”

      字迹和程秋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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