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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闲书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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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天气开始转凉。
林见微换到了第三排以后,语文课再也不能趴着睡觉。讲台离她太近,沈书白站在那里时,她甚至能看清粉笔灰落在黑色教案封面上的痕迹。
但从那天以后,沈书白很少看她。
不是故意回避,也不是刻意冷淡。她只是变回了一个普通的班主任:收作业时叫她的名字,课堂提问时按座位顺序轮到她,走廊上遇见也只点一下头。
所有事情都正常得无可挑剔。
林见微却越来越不习惯。
她宁愿沈书白生气,或者因为她问了不该问的事情批评她。那样至少可以证明,那张明信片确实触碰到了什么。
可沈书白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仿佛雨里的那句“与你无关”,已经把一切都结束了。
周二上午,沈书白在讲《故都的秋》。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她念到“悲凉”时,声音比平常低了一点。
林见微没有抬头。
她在看《活着》。
书是上周从旧书店买来的,九成新,原价二十八,老板收了她十二块。她已经看了三天,上课看,下课看,晚上看到两点,早上六点四十照常起床。
她不是真的忘了现在是语文课。
她只是想知道,沈书白还会不会注意她。
翻到凤霞难产那一段时,林见微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书脊。她已经知道结局,却还是希望后面几行字会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讲台上的声音停了。
教室安静下来。
林见微抬起头,看见沈书白站在自己桌边。
那本《活着》还摊在她膝盖上,根本来不及藏。
“拿出来。”沈书白说。
林见微把书放到桌面。
沈书白看了一眼她读到的位置,没有像原来那样轻声提醒,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在课堂上看。她合上书,拿在手里。
“下课来办公室拿。”
说完便转身回了讲台。
陈卉从前排回过头,用口型说了一句:“你完了。”
林见微没有回应。
沈书白继续讲课,声音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她分析北国秋天的清、静与悲凉,在黑板上写下板书,又点了两名学生回答问题。
直到下课,她都没有再看林见微。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
林见微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沈书白抬头,让她进来。
《活着》放在桌角,旁边压着那张校刊征文报名表。
“知道错在哪里吗?”沈书白问。
“上课看闲书。”
“还有呢?”
林见微想了一会儿:“没有了。”
旁边正在批作业的老师笑了一声:“沈老师,你们班这个学生挺诚实。”
沈书白没有笑。她把书递过去:“写一千字检讨,明天早自习交。”
林见微接过书,却没有立刻走。
“你也看过吗?”
“看过。”
“看到有庆死的时候,你哭了吗?”
旁边翻动试卷的声音停了一下。
沈书白看着她,神情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生气,更像是在提醒她,这里是办公室,还有其他人在。
“这和你上课看书没有关系。”
“我只是问问。”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可以谈?”
沈书白沉默了片刻。
“先把检讨写完。”
她低下头,翻开下一本作业。谈话显然已经结束。
林见微抱着书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见里面有人问沈书白,刚才那个是不是作文只写了一句话的学生。
沈书白说:“是。”
“挺有个性。”
“不是有个性,是没有按要求完成作业。”
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林见微站在门外,直到里面重新响起批改作业的声音,才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她真的写满了一千字。
前九百多字都是从网上找来的套话:没有珍惜课堂时间,影响学习效率,辜负老师教导,今后一定认真改正。
抄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无聊。
她停下笔,在结尾写了一句:
“我知道错的不是看书,而是在不该看的时候看。就像有些问题不是不能问,只是我没有资格问。”
第二天早自习,她把检讨交到办公室。
沈书白从头看到尾,红笔一直没有动。看到最后一句时,她才抬头。
“前面是抄的?”
“嗯。”
“检讨也可以抄?”
“你只说写一千字,没说不能抄。”
沈书白看了她几秒,竟然没有生气。她拿起红笔,把最后一句圈了起来。
“把前面的套话删掉,留下这一句就够了。”
“不是要一千字吗?”
“写一千字,是想让你认真想清楚。既然只有这一句是真的,其他字数没有意义。”
林见微看着那道红圈,想起第一节语文课时,沈书白说过的话。
有时候,空白也是内容。
“《活着》好看吗?”沈书白忽然问。
林见微愣了一下:“好看。”
“好在哪里?”
“说不上来。”
“那就等你说得上来以后,再告诉我。”
这句话和林见微原本期待的几乎一样。她却没有立刻高兴。
“在哪里告诉你?”
沈书白明白她在问什么。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门却敞开着。走廊上不断有人经过,早读声从各个班级里混在一起。
“写成读后感,作为语文作业交。”她说,“不只你。从这个月开始,全班每个人每月读一本课外书,交一篇阅读札记。”
“所以不是我一个人?”
“不是。”
“你昨天还没说过这个作业。”
“昨天晚上决定的。”
林见微盯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让你们只读课本不够。”
这个理由没有任何漏洞。
林见微却清楚,这项面向全班的作业,是从她桌上的一本《活着》开始的。
沈书白把检讨还给她:“回教室吧。”
“沈老师。”
“还有什么事?”
“你在躲我吗?”
沈书白握着红笔的手停了停。
“我没有躲你。”
“那天以后,你没有再看过我。”
“我每天要看五十多个学生,不可能记得看过谁。”
“你记得我的视力是四点六。”
沈书白没有回答。
林见微知道自己又越过了那条线。可她已经站在这里,不想再像第一次一样,被一句“与你无关”赶回去。
“陈卉问过以后,你就变了。”她说,“如果我们真的没有秘密,你为什么要怕别人看见?”
“我不是怕别人看见。”
“那你怕什么?”
走廊上的脚步声很杂。沈书白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人停留,才重新看向林见微。
“我怕你把一个老师正常的关心,当成别的东西。”
林见微的脸一下热了。
“什么叫别的东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沈书白皱了皱眉。
那是她第一次在林见微面前显出为难,而不是永远温和、永远准确。她似乎正在寻找一个不会伤害学生,又足够清楚的说法。
“你十六岁。”她说,“我是你的班主任。无论你现在怎么理解我,我们之间都只能是老师和学生。”
林见微觉得耳边的早读声突然变得很远。
“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
“我也没有做什么。”
“所以我没有责怪你。”沈书白放缓声音,“喜欢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依赖一个关心你的人,都没有错。但我不能因为知道你缺少什么,就擅自以为自己可以补给你。”
这句话比“你十六岁”更让林见微难堪。
“你觉得我只是缺人管?”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借伞、回我的作文、把我调到前面,都是因为可怜我?”
沈书白的眉头皱得更深。
“换座位是班主任的职责,批改作文也是。借伞只是因为那天下雨。”
“那你为什么要在‘你好吗’下面写‘好’?”
沈书白安静下来。
这是林见微第一次真正问出这句话。
那个小小的“好”,曾经让她盯了一个早自习。她以为那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回答,现在却迫切地想让沈书白亲口解释,它到底算什么。
“因为那是你作文里唯一的一句话。”沈书白最终回答,“我只是让你知道,有人读到了。”
“任何学生这样写,你都会回答吗?”
“会。”
答案没有犹豫。
林见微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她拿起检讨,转身走出办公室。沈书白在身后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
接下来一周,林见微没有再主动找过沈书白。
她照常上课,照常交作业。被点名时,她只回答参考书上的标准答案。走廊上遇见沈书白,她会和其他学生一样叫一声“沈老师”,然后从旁边走过去。
她不再观察沈书白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也不再计算她经过第三排时会不会停下。
至少她告诉自己,她没有。
陈卉看出她们之间不对劲,问过两次。林见微都说没事。
周三晚上,父亲难得在家。他坐在餐桌旁接电话,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坨掉的面。林见微从厨房倒水出来,他捂住话筒问:“最近学校怎么样?”
“还行。”
“钱够不够?”
“够。”
父亲点点头,继续对电话那边说话。不到半分钟,他拿起外套,说公司还有事。临走前,他又回头提醒她记得锁门。
林见微站在空下来的客厅里,忽然明白沈书白为什么会说,她不能擅自补给她什么。
沈书白确实看见了她缺少的东西。
可是看见不等于负责,更不等于必须留下。
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把写了一半的《活着》读后感全部删掉。
原来的开头写余华如何冷静,命运如何残酷,生命如何坚韧。每一句都正确,每一句都可以在网上找到。
她重新敲下一行:
“我不觉得福贵只是苦。他活到最后,不是因为比别人更坚强,而是死亡从来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活着有时不是选择,只是剩下来的结果。”
这一次,她没有猜沈书白会不会喜欢。
周五放学前,阅读札记发了下来。
其他人的作业由语文课代表分发,林见微的夹在中间,没有被单独留下。她翻到最后一页,只看见一句评语:
“后半段写得很好,因为终于是你自己的话。”
没有那个单独的“好”,也没有其他特殊的内容。
旁边的徐远看见了,说:“沈老师给我的评语也是让我少抄书评。”
林见微合上作业:“嗯。”
“她好像真能看出来哪些是自己写的。”
“她教语文的。”
林见微说完,自己怔了一下。
这句话和她曾经问沈书白是否读过《活着》时,对方的回答一模一样。
放学后,她经过教师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围了几个交阅读札记的学生。沈书白坐在人群中间,正听许清讲一本小说。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为什么。
原来她不是只会这样听林见微说话。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林见微轻松,反而让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并不是一个好老师给予所有学生的关心。
她想要更多。
可她没有资格要。
回到家后,林见微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印着冬海的明信片。
上面已经写了两句话:
“今天有人问,我们是不是有秘密。”
“其实我们没有。只有我有。”
她在下面继续写:
“你说,任何学生问你好吗,你都会回答。”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又远了。
林见微低下头,写完最后一句:
“可我不想成为任何学生。”
她第一次在收件人一栏写下名字。
沈书白。
三个字写得很慢。写完以后,她又拿笔一遍一遍涂掉,直到纸面被墨水磨得起毛,再也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她没有撕掉那张明信片。
只是把它放进抽屉最下面,压在父亲留下的那些钞票底下。
周一早晨,沈书白走进教室,在讲台上放下一摞新书。
“学校图书室清出一批旧书,允许每个班借一部分。我选了二十本,放在教室后面的书架上。每个人都可以借,看完登记。”
有人嫌麻烦,也有人问有没有言情小说。
沈书白把书一本一本摆好,没有看林见微。
最上面是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林见微认出那本书,是因为扉页露出一角,上面有一行已经褪色的蓝色钢笔字。
字迹和那张旧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直到沈书白把书合上。
上课铃响了。
“把课本翻到第四十七页。”沈书白说。
林见微没有动。
她第一次确定,那张明信片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那个人还曾经来过这所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