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们不合》鸢黎希

9、校刊日 "你带长焦

　　周二下午，校刊编辑部。

　　说是编辑部，其实就是综合楼四楼走廊尽头一间堆满杂物的活动室。三张长桌拼成U型，桌上铺满了打印稿、马克笔、剪刀和胶水。靠墙的柜子里塞着往期校刊的库存，摞得歪歪斜斜快顶到天花板。

　　兰莘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个平板，屏幕上分别是排版软件和图片库。她左手按着鼠标拖图层，右手捏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划拉，马尾垂在肩侧，脸上一副"谁都别跟我说话"的表情。

　　旁边两个编辑部的学妹大气不敢出，一个在剪照片边角，一个在核对文字稿。

　　门口探进一颗脑袋。

　　书羽端着两杯奶茶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到兰莘手边："三分糖少冰。"

　　兰莘头也没抬"嗯"了一声，伸手摸到杯子，吸管已经插好了，她喝了一口继续拖图层。

　　书羽在对面空椅子上坐下，掏出练习册开始写题。编辑部里安静了五分钟，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主席，这张图放这个位置会不会太挤了？"一个学妹指着版面问。

　　兰莘凑过去看了两秒，伸手把旁边一张风景图挪到右上角，又把文字框缩窄了半行。她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飞快，嘴里报着数字："左边距留1.2，图片压到四栏，标题字大两级。"

　　学妹一边听一边点头记录。书羽从练习册上抬眼看了看，又低回去继续写。

　　又过了十分钟，门被推开了。阡荷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便利店的三明治。她走到兰莘旁边，把袋子放下，自己扯开一个咬了一口。

　　兰莘伸手也拿了一个，撕开包装咬下去，眼睛还盯着屏幕。

　　"你俩上课呢？"阡荷靠在桌边嚼三明治，看了一圈满桌的稿纸。

　　"校对。"兰莘含混地说，"下周出刊，这期内容比上期多四页。"

　　"多少？"阡荷挑眉。

　　"三十六页，加了运动会特辑的延伸内容。还有社团招新的全景图。"

　　"你上周周末拍的那组？"

　　"嗯。"兰莘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涂鸦墙那组放副刊，商业街的放'校外生活'栏目。你烤肉店那张也放了。"

　　"哪张？"阡荷凑过去看。

　　兰莘点开预览图，画面里阡荷正把肉往烤盘上摆，筷子夹着五花肉悬在半空，书羽在旁边伸着筷子要抢，两个人在烤盘上方交战，炭火的红光映在两张脸上。

　　阡荷看完，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口三明治："行吧。"

　　"你不反对？"书羽抬头，有些意外。

　　"比上次那张好。"阡荷嚼着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上次那张我在挖鼻孔。"

　　兰莘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椅子腿刮了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书羽趴在桌子上，练习册被胳膊肘压得皱起来，肩膀一抖一抖。

　　两个学妹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主席笑成这样也忍不住抿嘴。

　　兰莘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坐直："你放心，那张挖鼻孔的我单独存了，没放校刊。"

　　"……删了。"

　　"不删。素材。"

　　"兰莘。"

　　"在。"

　　阡荷盯着她看了三秒，伸手把兰莘面前还没吃的第二个三明治拿走了。

　　"哎——"

　　"删不删？"

　　"……拷到加密相册去行不行？"

　　"算了。"阡荷把三明治撕开咬了一口，转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开始看番。她戴着一边耳机，画面里的主角正喊着什么燃台词，她把声音调得很小，不影响其他人工作。

　　编辑部又恢复了安静。兰莘继续拖排版，书羽继续写题，阡荷继续看番。三个学妹在另外半边桌子做自己的任务，偶尔抬头偷瞄一眼U型桌那头的三个人。

　　兰莘的奶茶喝完了，空了杯子搁在桌角。书羽写题写到卡住，抬头皱眉盯着草稿纸。阡荷的番剧播完一集自动跳了片尾曲，她按了暂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然后书羽伸手把兰莘的空杯子拿过去，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包速溶咖啡冲了，放到兰莘手边。兰莘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苦。"

　　"没奶了，凑合。"

　　"明天记得买。"

　　"明天周三，你上次说明天带。"

　　"我忘了。"

　　"你哪次不忘。"

　　"你提醒我。"

　　"我提醒你了上周。"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

　　阡荷从背后经过，伸手把兰莘面前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苦。"然后走了。

　　兰莘和书羽同时转头看她的背影。阡荷重新坐下来打开下一集番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书羽低头看了看那杯被三个人喝过的咖啡，用笔帽敲了敲桌面。

　　"还要不要？"

　　"放那吧。"兰莘继续拖图层，"待会喝。"

　　学妹A低头假装剪照片，实际上把桌上那杯咖啡的流动轨迹在心里记了一遍。兰莘喝过，书羽泡的，阡荷喝了一口。三个人共用一杯。

　　她悄悄跟学妹B交换了一个眼神。学妹B默默把视线移开，继续校对文字稿。

　　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叶文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篮球，像是路过顺便。他目光扫了一圈房间，在阡荷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兰莘："主席，下一期校刊有没有篮球队的版面？"

　　兰莘抬头，指了指左边一沓稿纸："第三页到第五页，你们队的采访稿和训练照。你上周三交的素材。"

　　"哦，行。"叶文乐点头，准备关门。

　　"诶，"兰莘忽然叫住他，"你那张扣篮的照片光线太暗了，下次训练我过去补拍。周五下午有空？"

　　叶文乐想了想："周五下午有训练，四点之后行。"

　　"行。"

　　叶文乐又看了阡荷一眼。阡荷正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叶文乐的视线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收回目光，关上门走了。

　　兰莘继续拖图层。

　　书羽低头写题。

　　阡荷在番剧的片尾曲里喝了一口咖啡。

　　学妹A把刚才那一幕刻进了脑子里——叶文乐的眼神，阡荷没抬头，兰莘和书羽谁都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剪刀，决定把这个细节写进今天的日记。

　　下午五点半，校刊排版基本收尾。兰莘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书羽的题写完了大半本，正在收拾笔袋。阡荷追完了三集番剧，站起来拎外套。

　　三个学妹先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三个人。

　　兰莘靠着椅背闭眼歇了几秒，然后睁开眼问："周五下午补拍篮球队，你俩来不来？"

　　"来。"书羽把笔袋拉上，"上次烤肉没拍够。"

　　阡荷把外套穿好，拉链拉到顶，沉默了两秒："来。"

　　兰莘看了她一眼："你说'来'的时候表情不像要来。"

　　"……叶文乐在。"

　　"叶文乐在怎么了？"

　　阡荷没接话。她拉开门走出去，马尾在背影里晃了一下。

　　书羽转头看兰莘。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秒，同时弯起了嘴角。

　　"周五下午。"

　　"嗯。"

　　"我带长焦。"

　　"你带长焦干什么，拍他扣篮？"

　　"拍她看他扣篮。"兰莘把相机包背上，往外走。

　　书羽追上去，两个人并排在走廊里走。窗外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两个影子拉得细长。

　　"你说她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叶文乐在呗。"

　　"她刚才明明犹豫了。"

　　"犹豫说明在意。在意说明——"

　　"说明什么？"

　　兰莘转头看了书羽一眼，表情特真诚："说明我周五得多带一张存储卡。"

　　书羽笑得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兰莘反手推回去。两个人在走廊里拉拉扯扯地走，影子晃来晃去。

　　前面阡荷停下来等她们，回头看了一眼。马尾一甩，她又转身继续走了。但脚步明显放慢了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