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们不合》鸢黎希

8、绯闻体质 “闭嘴吃面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初三一班和二班合班上课，篮球场分成两块，男生打比赛，女生练排球。阡荷站在网前托球示范动作，中马尾扎得利落，手臂的线条在午后阳光里绷出干净弧度。

　　书羽蹲在操场边上的树荫底下喝水。她体育课例行偷懒，反正羽毛球社的训练量够大，这种合班课她一般能摸就摸。旁边还蹲着一个人。

　　子荀。

　　子荀是二班的，戴一副银框细边眼镜，中长发别在耳后，坐姿端正。她正低头翻一本口袋书，翻页的动作很轻，目光从书页抬起来看了眼书羽："你不去上课？"

　　"歇会儿。"书羽拧上瓶盖，歪头看她，"你看什么呢？"

　　"村上春树。"子荀把书皮翻了翻给她看。

　　"你看得进去？操场上这么吵。"

　　子荀嗯了一声："习惯了。"

　　两个人蹲在树荫底下，一个翻书一个喝水，偶尔聊两句有的没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子荀的袖口上，她的侧脸安静得像幅画。

　　不远处的篮球场边上，二班几个女生凑在一块儿，手机举得不高不低，镜头方向正好对着树荫。

　　"拍了拍了拍了。""你胆子好大。""她们俩上周也这样蹲过吧？""上周三中午，阅览室，子荀给书羽讲题，头挨着头。""这张拍得清楚吗？""清楚，你看书羽笑的那个样。"

　　喀嚓。

　　放学前，立化中学匿名论坛又热闹了。

　　帖子标题叫《我观察了初三一班书羽和二班子荀一个月，有图有真相》。

　　主楼贴了五张照片。第一张是阅览室里书羽和子荀头挨着头看同一本书，书羽的嘴角弯着。第二张是食堂门口两个人并肩走，书包带子缠在一块儿。第三张是体育课树荫底下蹲着，子荀侧脸，书羽正仰头喝水。第四张是上周三中午书羽趴在桌上补觉，子荀坐在旁边看书，手搭在书羽椅背上。第五张是今天刚拍的，书羽笑着对子荀说了什么，子荀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刚好被收进镜头里。

　　帖子发出去四十分钟，盖了八十多楼。

　　"我靠嗑到了。""她俩也太配了。""书羽对别人笑是营业笑，对子荀笑你们看那个表情。""子荀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就书羽跟她说话她嗯。""女同实锤了吧。""你小心点说，人家可能是好朋友。""好朋友头挨头看书？好朋友手搭椅背？你自己信吗？"

　　初三一班教室里，最后一节课已经下了。兰莘坐在座位上收拾相机包，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亮了。她点进帖子，一张一张划过去，表情从茫然到挑眉到眯眼，最后定格在一个微妙的弧度上。

　　她慢慢转过头。

　　书羽正背对着她在整理书包，高马尾晃来晃去，哼着某个男团的歌。

　　兰莘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书羽身后。她拿起手机，把帖子屏幕举到书羽脸旁边。书羽扭头一看，歌声戛然而止。

　　"……什么玩意儿。"

　　"你俩啊。"兰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裹着笑，"'头挨着头'，'手搭椅背'，我都没被拍过这么暧昧的。"

　　书羽一把抢过手机，划了两下，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这是子荀在给我讲题！那次我物理没听懂！体育课那次是她在树下看书我过去歇着——"

　　"哦——讲题——歇着——"

　　"兰莘你这个语气——"

　　"我什么语气？我很真诚。"兰莘摊手，表情无辜得欠揍，"不过这个构图确实不错，光影也——"

　　书羽抄起桌上的笔袋砸过去。

　　兰莘侧身躲开，笔袋擦着肩飞出去，被门口伸出来的手接住了。

　　阡荷站在后门口，中马尾被走廊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了眼手里的笔袋，又看了看教室里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怎么了？"

　　"你问她！"书羽指着兰莘，"她拿帖子嘲笑我。"

　　阡荷低头看了一眼兰莘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划了两张照片。然后她把手机还给兰莘，转向书羽。

　　"你又来了。"

　　书羽愣了一下："……什么我又来了？"

　　"被拍。"阡荷语气平淡，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浮出来了，"去年跟文娱部学姐买奶茶被拍，前年跟隔壁班学委扫地被拍，初一还被拍过跟学妹同桌吃饭。这次是二班子荀。"

　　兰莘在旁边已经蹲下去了，相机包搁在地上，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书羽的脸从红变成了更深一层的红："那是——那些都是——"

　　"都是正常社交，我知道。"阡荷帮她把话接完，表情纹丝不动，"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我本来就是——"

　　"嗯。你本来就是。"阡荷走到自己座位拎书包，中马尾晃了一下，"但你还是每次都被拍。每次都被发帖子。每次都说'这次不一样'。"

　　兰莘终于笑出了声。她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笑意："你上次被拍和学妹同桌吃饭，人家学妹后来见你绕道走。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书羽张了张嘴："那学妹说她怕被再拍上帖子……"

　　"所以问题就在这。"阡荷拉上书包拉链，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正常社交，正常对人笑，正常蹲树荫底下，别人拍下来就觉得有故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对着谁笑都好看。"兰莘在旁边接话，语气真诚得欠揍，"你觉得普通打招呼的笑容，在别人镜头里就是'含情脉脉'。"

　　书羽站在两个人中间，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转头看阡荷："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就是想笑我。"

　　阡荷没否认。

　　"你也是。"书羽又指兰莘。

　　兰莘把相机包背好，一脸坦然："我笑你怎么了。你去年笑我被拍和美术社学弟一起画海报的时候笑得不比我大声？"

　　"那能一样吗？那学弟是来问我怎么调色的——"

　　"哦——调色——"

　　"阡荷你管管她！"

　　阡荷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你自己被拍的，自己扛。"

　　书羽愣了一秒，然后追出去："你们俩合起伙来——"

　　走廊里阳光斜斜地灌进来，兰莘走在前面举起手机对着身后追来的书羽拍了一张。书羽扑过来抢手机，阡荷侧身让了一步把两个人隔开。走廊尽头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三个人一路打到旧器材室门口，兰莘先进去把相机包放到坐垫上，书羽紧跟着进来踢掉鞋，阡荷最后进来关了门。

　　书羽瘫在坐垫上，掏出手机又刷了遍帖子。最新一条是二班匿名用户发的："澄清一下，子荀说照片拍得还行。她本人原话。"

　　底下跟了二十个问号。

　　书羽把手机扣在脸上，闷声说："子荀说照片拍得还行。"

　　兰莘从冰箱里掏饮料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就这？"

　　"嗯。她说还行。不生气。"

　　兰莘和阡荷对视了一眼。

　　"那不挺好的吗。"兰莘扔了一瓶饮料给书羽，书羽伸手接住没睁眼，"她都不在意你在这纠结什么。"

　　"我在意的是——"书羽把手机拿下来，坐起来，"她怎么不生气？被拍这种照片发网上，正常人都会觉得烦吧？"

　　"子荀本来也不是正常人。"阡荷蹲在电锅前面煮水准备泡面，头也没回，"她对什么都淡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兰莘在旁边坐下来，拧开饮料喝了一口，慢悠悠道："而且你不是老被拍吗。你什么时候见子荀在意过别人怎么传她的事。"

　　书羽想了想，躺回去。

　　"上学期有人传她和二班班长谈恋爱，她也是说'随他们吧'。"

　　"嗯。"

　　"前两个月有人拍她跟学妹一起借书，说'学姐学妹甜度超标'，她也是——"

　　"她说'书挺好看的'。"书羽接完这话，自己先笑了。

　　阡荷把泡面端过来放好，三个人各自拆筷子。书羽把手机放到一边，接了面碗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抬头。

　　"你们刚才笑我笑那么大声。"

　　兰莘咬着面，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们就不觉得我跟子荀——"

　　"你们是好朋友。"兰莘把面咽下去，"我们都知道。你是那种人吗？"

　　书羽愣了一下。

　　"笑你是因为你又被拍了。"阡荷把面汤喝完放下碗，"你哪次被拍我们没笑过。"

　　书羽低头扒了两口面。隔了几秒她闷声说了句："那我以后跟人蹲树荫底下不笑了。"

　　"那你憋得住吗。"兰莘抬眼。

　　书羽想了三秒，把脸埋进臂弯里："憋不住。"

　　兰莘笑得面汤差点洒出来。阡荷伸手把她的碗稳住，嘴角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地弯了一下。

　　三个人在旧器材室里吃面，窗外的天黑透了。墙上又多了一张拍立得，不知道谁什么时候拍的，画面里三个人挤在坐垫上端着碗，书羽嘴里塞着面鼓着腮帮子，兰莘举着筷子指向她，阡荷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番剧暂停的画面。

　　照片边缘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三个人笔迹混在一起看不太清，但大概能辨认出来：

　　"绯闻体质继承人"

　　"……谁写的"

　　"反正不是我"

　　"写都写了别擦了"

　　"再写下次我给你俩拍一组发论坛上去"

　　"你敢"

　　"她真的敢"

　　"闭嘴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