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们不合》鸢黎希

13、期中前夜 "复习完再

　　周四晚上，旧器材室。

　　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苟延残喘地亮着，把整间屋子照得昏黄。兰莘坐在坐垫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屏幕上开着密密麻麻的复习资料，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但视线落在旁边——书羽正躺在另一张坐垫上，手机举在脸上面，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你复习了没有？"兰莘问。

　　书羽划了一下手机屏幕："复习了。"

　　"你手里拿的是你爱豆的直拍。"

　　书羽把手机翻过来朝兰莘亮了一下，屏幕上确实是一道数学公式的讲解视频。播放进度条只走了三分多钟。

　　"我一边看直拍一边听公式。"书羽理直气壮。

　　"你听得进去？"

　　"听得进去。"书羽把手机翻回去，视频里的男团正在跳舞，旁边小窗里的数学老师写着板书，"视觉区和听觉区并行处理，我做过实验的。"

　　兰莘看了她三秒，没再理她，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资料了。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热可可，杯子底下垫了张纸巾，上面写着某男团回归日期倒计时，笔迹是书羽的。

　　阡荷靠在对面的墙上，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笔记。她翻页的速度不慢，但每翻几页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她的手机耳机线垂在胸前，另一头插着耳机，声音开得很小，偶尔能听见番剧里的爆破音效。

　　"你也在并行？"兰莘头也不抬地问。

　　"这集看过。"阡荷翻了一页笔记，"听个响。"

　　三个人各据一方，器材室里只有翻页声、键盘敲击声和手机里隐约传出的动画打斗声。门外的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没有人在这排旧房间门口停留。

　　过了大概半小时，书羽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长出一口气，翻身坐起来："不行了，看不动了。我下周期中考要是砸了，全怪男团周三发预告。"

　　"你上周也这么说的。"兰莘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上周确实发了预告啊。"

　　"你上上周也这么说。"

　　书羽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她换了个方向："阡荷你复习多少了？"

　　阡荷合上笔记，掂了掂厚度："能过的程度。"

　　"你每次都说能过，然后考出来年级前二十。"

　　"能过就是前二十。"

　　书羽沉默了两秒，歪头靠到兰莘肩膀上哀嚎了一声："为什么你们都能一边看番一边考好，我一边看直拍一边只能勉强维持。"

　　兰莘肩膀被书羽脑袋压着，手里的笔没停："你先把你手机里那个男团直拍删了试试。"

　　"不。"

　　"那别嚎。"

　　书羽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整个人摊回坐垫上，盯着天花板开始背历史时间轴。背了三条之后她侧过头看了阡荷一眼："对了，你下周二排球赛几点？"

　　"下午三点。对面三中。"

　　"我们去。"

　　阡荷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不是要复习？"

　　"复习完再看。一个下午而已。"

　　兰莘在旁边接了一句："我那天下午校刊排版交稿，弄完了也能去。"

　　阡荷没说话，低头把笔记又翻了一页。器材室的灯管闪了一下，但勉强撑住了。

　　周五早上，初三一班。

　　语文课快结束的时候，老师布置了周末的作文题目，班上一片哀嚎。兰莘在笔记本上记下题目，顺便画了个边框。书羽趴在桌上转笔，笔在指缝间转出花样，旋转的轨迹跟后一排书羽的数学笔记毫无关系。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叶文乐。他手里拿着个球，靠在门框边，目光越过几排椅子落在阡荷身上："周末下午有没有空？篮球馆有场练习赛，缺个记分的。"

　　阡荷把笔帽扣上，抬头看了一眼："我周末复习。"

　　"半天就行，两点到四点。"

　　"不去。"

　　叶文乐往前走了两步靠在旁边的桌子边："你上次也说复习，结果跑去商业街吃烤肉了。"

　　阡荷抬起头看他，叶文乐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坦荡得像只是在开玩笑。但书羽注意到他站在那的时候身体重心微微往前倾了半寸。

　　"那次是周六中午吃的，下午回来复习了。"阡荷的语气平静。

　　"那你周六中午有空？"

　　"……我说了复习。"

　　叶文乐笑了笑，抱着球转身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然后抬手摸了摸后颈，姿势看起来像在活动颈椎，但动作幅度比他平时大一些。

　　书羽在后排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兰莘从侧面瞥了一眼，看到她正在笔记本角落画连环画：第一格一个人抱着球走进教室，第二格那人靠在桌子边，第三格那人转身走了，背影上画了几道放射状线条，旁边标注"被拒"。

　　兰莘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午休的时候，书羽把那张连环画撕下来折好塞进了兰莘的相机包夹层。兰莘发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书羽一脸"这是校刊素材"的表情。

　　兰莘把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了。

　　周六中午，商业街。

　　兰莘端着相机站在街边拍一片落叶的影子，书羽蹲在旁边的奶茶店门口吸最后几颗珍珠。太阳很好，周末的街上人不少，但她们挑了个安静的角落蹲着。

　　"你怎么把阡荷叫出来的？"书羽把空杯扔进垃圾桶。

　　"没叫。她自己说要来买点东西。"

　　"她不是复习？"

　　"她复习得差不多了，出来透气。"兰莘对着墙角的猫拍了两张，"而且她昨天说了不去篮球馆记分。"

　　"嗯。"

　　"但她没说今天不跟朋友出门。"

　　书羽嚼珍珠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她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转向商业街尽头。

　　阡荷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灰色卫衣，马尾扎得很随意，手里拎了杯便利店买的热饮。她走到两个人面前，看了看地上还蹲着的书羽，又看了看举着相机的兰莘。

　　"蹲着干什么？"

　　"拍猫。"兰莘站起来。

　　"拍完没？"

　　"拍完了。"

　　"那走吧。吃那家日料。"

　　阡荷转身走在前面带路，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书羽和兰莘并肩跟在后面。书羽低头用气声说："她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兰莘把相机取景器里刚拍的那张背影翻出来看了看——阡荷走在商业街的暖色阳光下，肩膀放松着，脚步比平时慢半拍。

　　"是。"兰莘收起相机，"没提叶文乐。"

　　"她还记得叶文乐今天有练习赛吗？"

　　"应该记得。"

　　"她在意吗？"

　　"她在意的话就不会出来了。"兰莘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人，"她要是想去，她会说'我去看一眼'。她没去，说明不想去。"

　　书羽点了点头，伸手撞了一下兰莘的胳膊："走了，日料，她走远了。"

　　两个人快走几步追上去。阡荷在前面停下来等她们，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追来的两个人，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商业街的周末人声吵嚷，三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偶有行人从中间穿过去把视线隔断又让开。

　　日料店里，三个人坐进卡座。书羽翻开菜单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她坐的位置能看见窗外街上的行人。兰莘正用手机调刚才拍的那几张街景，阡荷在往自己的蘸碟里倒酱油，倒完了把碟子推到桌子中间。

　　书羽伸手蘸了一下，兰莘没蘸但她把自己那碟也推过来。三个人两碟蘸料在桌子上排成一道小小的线。

　　"下周二比赛之后，"兰莘放下手机，"校庆晚会的事情也该开始准备了。摄影组和化妆组我这边出人，你们俩的社团需不需要出节目？"

　　"排球社不出节目。"阡荷把一片三文鱼推进嘴里。

　　"羽毛球社也不想出。去年表演赛书羽一个人打了十分钟，底下都在喊'再来一个'，她当天晚上手腕疼得冰敷。"

　　书羽接过话："今年不表演了。出力不出人。"

　　"行。"兰莘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那到时候晚会你们俩来帮忙盯后台。书羽管签到，阡荷管催场。"

　　"你呢？"

　　"我管拍照和补妆。"兰莘抬眼看了她们一眼，"你们俩记得穿好看点，我拍完你们要放校庆特刊的。"

　　书羽和阡荷对视了一眼。

　　"我穿校服？"阡荷说。

　　"你穿什么都行。"兰莘低头继续打字，"但我建议别穿校服。"

　　"为什么？"

　　"因为会跟别人撞。校庆特刊封面我要拍你俩，穿校服跟后面上台的普通同学分不开。"

　　阡荷想了想，点了点头。书羽把脸转向窗外的街道，嘴里嚼着寿司但嘴角弯着。

　　日料店的热气把三人的脸蒸得微微泛红。窗外商业街上有人正往这边走，像是篮球队的人，方向是往商业街深处的球场那边。叶文乐走在前面几步，穿着球服拎着包，像是比赛刚结束。

　　他路过日料店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卡座里，阡荷正低头夹菜，兰莘在打字，书羽在看窗外。三个人谁也没抬头。

　　叶文乐站在门口看了大约两秒，然后脚步恢复了正常，继续往前走了。

　　书羽收回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什么都没说，兰莘也什么都没说。阡荷把一片烤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说："芥末放多了。"

　　兰莘把她那碟芥末往远处推了推。三个人继续吃各自的饭。窗外叶文乐的背影已经走远了，融进商业街的人流里，分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