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们不合》鸢黎希

14、排球比赛 "你选你扣

　　周二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立化中学排球馆。

　　场馆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看台上稀稀拉拉地分布着三个学校的校服——立化本校的最多，占了东侧整片看台，对面三中来了两辆大巴，队伍坐在西边，还有一所外校是来做场边观摩的。空气里混着胶底鞋摩擦地板的橡胶味和消毒水气味，热烘烘的。

　　兰莘和书羽从侧门溜进来的时候，比赛还有十分钟开始。兰莘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手里还拎着一台备用机，马尾扎得很紧。书羽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杯还没开封的奶茶，另一只手拎着两个保温杯。

　　两个人没有往立化的大部队看台走。她们沿着边缘绕到了场边离替补席最近的角落，那里有几排空座，视角刚好能看到整个球场，但不在大部队的视线中心。

　　兰莘蹲下来拆镜头盖，书羽在旁边坐下，把保温杯放到脚边。

　　"阡荷几点热身完？"书羽压低声音问。

　　"刚才消息说还在后面拉伸，应该快出来了。"兰莘调好参数，举起相机对着空球场拍了一张测试光线的。

　　场馆里吵吵闹闹，三中的加油横幅已经拉起来了，立化这边有人在组织喊口号。主裁判在记分台前校对名单，两边队员正在做最后的赛前练习。排球砰砰落地又弹起的声音在场馆里来回撞。

　　兰莘拍了几张全景，然后把镜头转向替补席旁边的通道口，等着。

　　三分钟后阡荷从通道里走出来。她穿着立化排球社的主场队服，背后印着号码，马尾扎得比平时紧，额前别了一根深色发带。她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走路的姿态比平时更直。

　　兰莘隔着小半个场馆摁了快门。

　　"拍了？"书羽侧头看。

　　"热身入场。"兰莘低头检查了一眼预览，然后把相机重新举起来。

　　比赛开始后第一节打得很胶着。三中的主攻手个头大，扣球力道足，连续得分把立化的节奏打乱了两次。阡荷在场上跑动的频率明显加快，在后排接了几个高难度的救球，其中一个从地板上滑过去把球捞起来，整个人擦着地面滚了半圈。

　　看台上立化那边一阵惊呼。

　　场边角落的兰莘手臂一直举着没放下，快门声咔嚓咔嚓夹在场馆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书羽坐在旁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场上。她手里那杯奶茶还没开封，放在脚边。

　　第一节结束，立化落后两分。阡荷走到场边喝水，低头拧瓶盖的时候马尾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喝完水把瓶子放到场边的凳子上，侧过头往立化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视线往角落的方向偏了偏。

　　兰莘把相机放低了半寸。隔着排球场中间的距离，她跟阡荷的视线撞了一下。

　　然后阡荷转回头，回到场上。

　　书羽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她找我们。"

　　"嗯。"兰莘重新举相机。

　　第二节开始之后阡荷的节奏明显变了。她在网前的移动比第一节快了一圈，连续拦了两个三中的进攻，落地转身的时候马尾甩出一道弧线。立化这边的气势被打回来了，看台上的加油声大了不少。阡荷打了一记漂亮的扣杀，球砸在三中场地的空档里弹起来飞到观众席方向。

　　裁判吹哨得分。阡荷落地转身，跟队友击掌，然后脚步没停地走到后排发球区。她抱着球站了几秒，深呼吸，然后把球抛起来发了出去。

　　看台上的立化学生已经站起来了一半。

　　角落里的兰莘相机快门摁得密集了许多，手指几乎没停过。书羽在旁边把奶茶拆开了喝了一口，视线一直跟着场上那个穿十号队服的身影。

　　比赛打到第三节中段的时候，立化已经领先六分。三中叫了暂停，两边队员回到各自休息区。

　　场馆里的噪音暂时落下来一些。书羽放下奶茶杯，往看台另一侧瞥了一眼。然后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兰莘。"

　　"嗯？"

　　"那边有人看我们。"

　　兰莘顺着书羽示意的方向侧了侧头。东侧看台第四排，有几个立化的学生正伸长脖子往她们这个角落看。其中一个举着手机，镜头方向明显是冲着她们这边的。几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一副"你们看那边"的表情。

　　兰莘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端起相机继续调参数："随他们拍吧。"

　　书羽看了她一眼："你不在乎？"

　　"我在乎什么。"兰莘拧上镜头盖，又换了一颗长焦，"我来看比赛拍素材，谁规定校刊主编不能坐角落。"

　　"你跟校刊主编一起坐角落。"

　　"校刊副主编来看排球赛有什么问题。"兰莘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待在主席台边上陪校刊主编拍素材，也不冲突。"

　　书羽想了想，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他们在拍我们了。过会儿论坛该有人说'兰莘和书羽单独来看阡荷比赛，没坐大部队一起'。"

　　"让他们说。"

　　"可能说'塑料姐妹花原来还有这种私下单独约着看比赛的营业环节'。"

　　"让他们说。"兰莘举起相机对着场上重新走上来的队伍拍了两张，语气平平，"他们每回都这么说。哪回说对了。"

　　书羽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继续看比赛了。她把奶茶放到脚边，掏出手机刷了一下论坛，果然已经有新帖子冒出来了。标题写着《有人看到兰莘和书羽了吗，她们俩单独坐角落看阡荷比赛》，底下已经跟了十几条回复。书羽扫了两眼就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第四节开始，立化一路领先。阡荷在网前连得三分，最后一个扣杀落地的时候球砸在三中场地正中间弹起来老高，裁判的哨声几乎是同时响的。比赛结束了。

　　立化赢了。

　　看台上炸了，本校的人站起来鼓掌喊叫，三中那边也客气地拍了拍手。场上立化队的队员围成一圈喊了句口号，然后各自散开喝水收拾东西。

　　阡荷走到场边，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她站在那的时候微微有些喘，马尾被汗打湿了几缕黏在脸侧。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然后侧头往角落的方向看过来。

　　兰莘的相机还举着，从取景器里看见阡荷的脸正对着镜头方向。她按了一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朝那边点了点头。

　　阡荷也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确实点了。

　　书羽在旁边已经把空奶茶杯收了，两个保温杯拎在手里站起来："走？去后面找她？"

　　"走。"兰莘收相机包。

　　两个人从角落的通道绕到场馆后方。经过看台边缘的时候，兰莘感觉到几道目光黏在后背上，她没回头。

　　更衣室外面走廊的拐角处，阡荷靠墙站着等她们。队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上捧着个水杯，汗还没完全干。

　　"拍了多少？"她问兰莘。

　　"几百张吧。回去挑。"

　　"别放校刊太丑的。"

　　"我哪张拍你丑过。"

　　阡荷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水。她头发贴在脸侧的那几缕还没干透。

　　书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阡荷接了，剥开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了鼓。

　　"论坛上有人在说你们俩单独坐角落来看比赛。"阡荷忽然开口，语气是陈述。

　　书羽和兰莘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书羽问。

　　"队员刚才刷到了给我看。"阡荷把水杯盖拧上，"说你们塑料姐妹花营业太努力，还专门挑角落演。"

　　兰莘把相机包换了个肩背，往前走了半步："那你觉得呢？"

　　阡荷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书羽，腮帮子里糖还没化完："你们演不演管他们什么事。"

　　书羽笑出了声。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是排球社的队员在喊阡荷合个影。阡荷应了一声，把水杯塞给兰莘："帮我拿一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别走，等我。"

　　兰莘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杯壁外头有些凉，她站着没动。书羽靠在旁边的墙上，掏出手机又翻了一下那个帖子，看到最新回复有人说"她们三个人刚才在走廊碰头了，看起来还行"，底下又有人回"演的呗你当真的啊"。

　　书羽把手机屏幕转向兰莘。

　　兰莘看了一眼，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们不累吗。"

　　"他们不累。"书羽把手机收起来，"天天盯着我们，比我们还累。"

　　走廊尽头传来阡荷应付完合影的脚步声，马尾在拐角处先露出来，然后是她整个人的轮廓。她走过来从兰莘手里拿回水杯，往前走了两步，回头："走了。吃冰去。"

　　书羽和兰莘跟上去。三个人并肩走过走廊，经过场馆入口的时候侧门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秋日气息。看台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空场里只剩工作人员在收记分牌和麦克风。

　　角落的座位空着。奶茶杯和保温杯的痕迹已经没了。

　　晚上论坛那个帖子的热度慢慢降下去。有人贴了一张比赛过程中偷拍的侧拍——画面里兰莘举着相机，书羽坐在旁边端着奶茶，两个人坐得很近但没有挨着，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底下的评论吵到最后没什么结论。有人说"这就是营业"，有人说"营业能营成这样也太用心了"，有人说"你们天天说塑料不累吗"，有人说"那你觉得她们是好姐妹你拿出证据啊"。

　　没人回最后那条。

　　旧器材室里，灯管还坏着一根。兰莘坐在坐垫上修图，电脑屏幕上阡荷扣杀的那一瞬间定格在半空。书羽在旁边吃着阡荷带回来的冰淇淋，阡荷洗完澡换了便服坐在窗台边，散着刚吹干的头发追番。

　　书羽吃了一半，忽然说："那帖子还没沉。"

　　兰莘没抬头："让它挂着吧。"

　　"他们说我们'太努力了，塑料营业到这种程度'。"

　　阡荷从番剧上抬起眼，看了看两个人："吃冰。吃完帮我选一下哪张放校刊。"

　　兰莘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的阡荷正在半空中扣球，手臂的线条拉得很长，背后的观众席虚化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阡荷盯了两秒："这张。"

　　书羽凑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阡荷："你选你扣杀的照片？不选你救球的？那张更帅。"

　　"这张光线好。"阡荷低头继续看番了。

　　兰莘把照片拖进"校刊选用"文件夹。旁边的书羽把空冰淇淋盒扔进垃圾桶，凑过来看兰莘修图。两个人脑袋又挨在一起，兰莘的鼠标在调色温上划了两下，书羽伸手点了点屏幕说"饱和度再高一点点"，兰莘没理她但调了一格。

　　阡荷坐在窗台上，手机里番剧的片尾曲正响着。她看了一眼墙边坐着的那两个人，收回视线，把下一集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