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8、上楼 沈岚从

　　沈岚从窗户边退回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些，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门半敞着，走廊里的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手绘稿的边角。她把稿纸按住，等着。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不重，但步子大，节奏平稳，越来越近。然后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她听见他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大概是刚才跑过来的缘故。
　　"进来吧"她说。
　　陆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进门的时候弯了一下腰。他今天穿着灰色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短而利落，像是刚训练完洗过澡的样子。他进门后站在门口一步的位置，目光先扫了一圈她的工作室，然后落在她身上。
　　"坐"。沈岚朝对面那把椅子扬了扬下巴陆淮走过来坐下，把两个保温袋放在桌角。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桌沿，长腿在桌下无处安放似的往旁边偏了偏。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你早上那个保温袋里的。"
　　陆淮点了一下头，视线落在她桌面上那朵纸蘑菇上。那朵用粉色便利贴折的小蘑菇还立在那里，被铅笔盒压着一角，歪歪扭扭的伞盖朝窗户的方向微微倾斜。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没说什么。
　　沈岚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他坐在对面，两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过了头，像是在教室里听课的学生。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找话又没想好说什么，最后伸手把其中一个保温袋的拉链拉开了一点，又拉上了。
　　"那个帖子"他开口，"我看到了。"
　　沈岚没接话，静静的等他的下一句。
　　"我不懂设计那些事，但我知道那是瞎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先想过才说出来，"你那几天在走廊里蹲着缝那条裙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改的那几针我虽然看不懂，但我看得出你当时在动脑子。"
　　沈岚看着他，没有打断。
　　"你每次送那些饭"她说"都是你自己做的？"
　　陆淮一愣，没想到话题被转开了。他顿了一下："嗯，自己做的。"
　　"你平时训练那么忙，哪来的时间做饭。"
　　"早上起来早，六点多就起了。做完放保温袋里再出门，顺路送过来。"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反正也不麻烦。"
　　沈岚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两个保温袋。橘色的面料被她之前那个饭盒的热气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痕，还没有干透。
　　"你每天几点起？"她问。
　　"五点半。"
　　"你六点起来做饭，七点送到我门口，然后去训练？"
　　"差不多。"
　　沈岚没再问了，她拿起桌面上那朵纸蘑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折纸的人手法实在谈不上好，伞盖是圆的但边缘有些歪，柄折得太短了，整体显得头重脚轻，可它能立住，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还会折这个？"她把纸蘑菇放回桌上。
　　"程野教的。"陆淮说，"就我那个发小，开酒吧的。他说光写字太单调了，加个小东西看着活一点。"
　　"程野？"
　　"嗯，他叫程野。回头有机会介绍你认识。"
　　沈岚点了点头，把纸蘑菇重新摆正了。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街道上车流经过的声音，混着远处某家店铺放出来的背景音乐，模模糊糊的。
　　"那些合作的事，"陆淮忽然又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声明发完了，证据也在网上公开了，等舆论自己转过来就行。"沈岚说得平平的，"最多再等两天。"
　　"那你这几天还来工作室吗？"
　　"来。"
　　他想了想："那你中午饭吃什么？"
　　沈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他一句："你下午几点训练？"
　　"两点半。"
　　"那你现在不走？"
　　陆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才一点过五分。"还早"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补了一句，"我坐一会儿就走。"
　　沈岚没赶他。她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手边的铅笔和稿纸摊开在桌面上。陆淮坐在对面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没有玩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就坐在那里。他的视线偶尔落在她手指上，看她握着鼠标移动的样子，偶尔落在她脸侧的轮廓上，然后很快移开。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从桌角拿起一个保温袋，从里面掏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切成小块码在一起，泡过淡盐水所以没有变色。他把保鲜盒朝她推过去。
　　"吃一点。"
　　沈岚低头看了一眼那盒水果，然后用签子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苹果切得太大块了。"她说。
　　陆淮低头看了一眼保鲜盒，里面的苹果块确实不算小，大概是一整个苹果切成六瓣之后又对半切的。"下次切小一点。"他说。
　　沈岚又扎了一块梨，嚼完了之后把签子搁在保鲜盒边缘："你中午吃什么？"
　　"我早上吃过了。"他说。
　　"早上那顿是几点吃的？"
　　"六点。"
　　"那你现在饿了。"
　　陆淮张了张嘴，没说话。沈岚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了一下，拿出一个没拆封的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他面前说："吃吧"。
　　他低头看着那盒牛奶，拿起来看了下保质期，还没过期。他没拆，握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不饿？"沈岚坐回椅子上。
　　"有一点。"他说着拆开了面包，撕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沈岚收回视线继续看屏幕，余光里他的侧影被窗外的光照着，肩膀的线条撑开了T恤的布料，下颌一张一合地嚼着面包，喉结随着吞咽动了一下。
　　他把面包吃完，牛奶也喝了大半，然后把垃圾收进了一个袋子里系好，放回自己脚边。他看了看时间，一点三十五分。
　　"你该走了吧。"沈岚说。
　　"嗯，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弯腰拎起两个保温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沈岚靠在椅背里看他，窗外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出一道明亮的边缘。她沉默了一会儿："随便。"
　　"那就还是炒菜？"
　　"嗯。"
　　"行。"他说完推开门出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一些。
　　沈岚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然后电梯门打开又关上，一切安静下来。她重新把视线移回屏幕上，盯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关掉网页，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朵纸蘑菇，它的影子在窗外的光照下斜斜地铺在桌面上，伞盖的轮廓被拉长了。
　　她把那朵蘑菇拿起来放到了电脑屏幕旁边，从那里看过去，一抬头就能看见它。
　　下午四点的时候她手机上收到了姜觅的消息："帖子风向开始转了，有人扒出宋岚那边的图是修过的，你那份声明截图已经传开了。再等一天估计就没事了。"
　　沈岚回了个"嗯"字。
　　过了不到一分钟姜觅又来了一条："你吃饭了没？"
　　沈岚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吃过了。"
　　然后她又补了一条："有人给我送了。"
　　姜觅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串叹号，接着是一行字："谁？那个陆教练？"
　　沈岚看着屏幕上的问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画图。
　　傍晚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桌角那两个保温袋她忘了还给陆怀歇。她拎起来掂了掂，里面空空的，已经被她洗干净了。她想了想，把两个袋子叠好放在门口的地上，等着明天他来送新的东西时顺便带回去。
　　锁门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旁边那朵纸蘑菇，它立在鼠标垫的角落，歪歪扭扭的伞盖朝着窗户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来把它扶正。
　　她关掉灯，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