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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夜泳池 抄袭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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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袭风波平息之后的第三天,沈岚把三个合作方的合同都签完了,一切恢复了正常,工作照常推进,邮件照常收发,工厂的打样也重新排上了日程。白天的时候她坐在工作室里,该画图画图,该打电话打电话,一切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到了晚上就不太一样了。
她开始睡不着。
躺下去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东西,宋慧乔那条帖子的标题、对比图上的红圈、评论区里那些她不认识的账号头像、合作方第一封邮件里"暂缓"那两个字,事情已经过去了她清楚得很,可那些碎片在关灯之后全浮上来,黏在意识表层,怎么赶都赶不走。
周三晚上她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将近凌晨一点,她索性掀开被子坐起来,套了件外套出了门。
夜里的A市比白天安静得多,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去,车灯扫过路面又消失了。她没开车,沿着人行道走了很久,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空气里有夏末那种干燥的草木气味。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腿带着她往前走,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路口,又走了一段路,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了体院的侧门外。
铁栅栏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她愣了一下,想了一下为什么自己会走到这里,没有找到答案。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校区里比外面更安静,主干道上路灯亮着,把法桐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斑驳而细碎。操场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窗户里亮着零星的灯光。她沿着主干道慢慢往前走,脚步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了大约五分钟,她看见了游泳馆的弧形顶,在夜色里泛着银灰色的暗光。
游泳馆里有灯。
那种夜间照明用的节能灯,亮度不高,但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馆内有暖白色的光透出来。沈岚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站在离门口大约十米的地方,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推开了玻璃门。
门没锁,她推开一道缝隙侧身进去,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
泳池里的水被灯光照得透亮,整片水面泛着淡蓝色的微光,波纹一层一层地荡开又合拢,安静而规律。池中央有一个人在游,手臂划开水面时带起白色的水花,在灯光下一闪就碎了。他在折返游,触壁之后翻身蹬腿,又朝反方向游回来,动作连贯有力,每次划水都带出一段均匀的前进。
沈岚没有出声。她走到靠近池边的看台上坐下来,椅面凉凉的,隔着外套的布料渗进来一点。她把腿伸直,脚踝交叠搭在前面的椅子腿上,看着那片水面。
陆淮又游了两个来回,触壁之后停下来,扶着池壁抬头喘了几口气。他摘下泳镜甩了甩水,正要重新戴上,余光扫到了看台上坐着的那个身影。他的动作明显顿住了,泳镜悬在手里没有戴上去,他眯着眼往看台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扶着池壁爬了上来。
水从他身上哗哗地往下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湿痕。他走到看台边站定,距离沈听澜大约三米远,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他没有穿训练服,只穿了条黑色的泳裤,上身赤裸着,肩膀和胸膛上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光。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游泳馆里带了点回音,语调里是明显的意外。
沈岚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他的肩背,肩胛骨的轮廓在水光里清晰而利落,冷白的皮肤上有几道浅色的旧疤,分布在肩膀和上臂的位置,不大,像是长年累月留下的微小痕迹。
"你怎么还在游?"她反问了一句。
陆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渍,拿挂在池边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肩膀。"睡不着,就过来游一会儿。"他说着把毛巾挂回去,抬头看她,"你呢?"
沈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你坐下说。"
陆淮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椅子被他坐得压下去一截,他身上的水汽裹着泳池特有的气息,漂白水和凉水混合的味道,潮湿而清冽。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动作随意,擦完之后把毛巾搭在膝盖上。
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整片安静的池水。水面在灯光下轻轻晃动着,波光细碎地铺了一层,像是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
"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陆淮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三个合作方不也续约了?"
"续了。"沈岚说,"但那些话我脑子里还能翻出来,躺下去就闭不上眼。"
陆淮没有接话。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水面某处,像是想了一会儿该说什么。泳池里只剩下水的微光,远处有一盏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很细,不注意听几乎捕捉不到。
"你以前碰到过这种事吗?"他问。
"没有。去年拿了奖之后有人酸过几句,没闹到这种程度。"
"那这次算是第一次。"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没事的"或者"过去了就别想了"之类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往她那边偏了一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垂下来轻轻晃着。沈岚注意到了他肩膀的倾斜,但他没有碰到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陆淮"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所有人都说你的作品是偷来的,你怎么办?"
他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刚擦过的头发还有些湿,额前有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我会证明我不是。"他说。
沈岚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开,稳稳地迎着她的视线。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会让那些相信我的人知道我没让他们失望。"
沈岚没有说话。她把视线转回水面上,隔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在看台上坐了一会儿,没有人开口。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平了,整片池水变成一面静止的蓝色镜子,映着头顶灯光和钢架结构交错的影子。那种安静和白天不太一样,空旷的游泳馆里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你明天有课?"沈岚问。
"有,上午一堂。"他说,"但没关系,我习惯了。以前训练的时候四点多起也是常事。"
"那你游完了就回去睡觉。"
"你呢?"
沈岚站起来,拍了拍外套后摆上沾到的灰:"我回去试试。"
陆淮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毛巾被他叠了两下搭在栏杆上。他赤着脚踩在地面上,脚印湿漉漉的,一路延伸到门口。沈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从泳池边走到门口的距离很短,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
到了门口他先一步推开门,门外的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在两个人身上。沈岚的外套被风掀了一下衣角,她按住了。
"你开车来的?"他问。
"走路。"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没多远。"
"我知道没多远。"他站在门口,夜风吹着他还没干的头发,他的轮廓在路灯和门内灯光的交界处被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缘,"但这么晚了,我送你到门口就走。"
沈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她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陆淮跟上来走在她外侧。夜里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法桐叶子沙沙作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铺在路面上,时而被树影打断,时而又连在一起。
走到侧门的时候沈岚停住了:"就到这儿吧。我住的地方过条马路就到了。"
陆淮也跟着停下来。他站在铁栅栏门的门框下面,比她高出一大截,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整个罩在她身前的路面上。他低头看着她,被光线模糊了脸部细节,只能看清轮廓的线条和肩膀上隐约的水光。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沈岚仰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溢出来,他被她的目光看得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她说话。
"随便。"她最后说。
"那我看着做。"
"嗯。"
她转身走出了侧门,过了马路,没有回头。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一些,她在风中眯了一下眼,很快走进了对面小区的入口。
陆淮站在侧门那里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完全被楼宇的阴影吞没了才转身往回走。他赤着脚走在体院的主干道上,地面被白天的太阳晒过的余温散得差不多了,踩上去微微有些凉。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泳裤还穿着,上身光着,脚上没鞋,就这么在凌晨的校园里走了大半圈。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沈岚回到家里关上门,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窗帘没有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小块,落在床尾的位置。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脱了外套躺下来,拉过薄被盖到肩膀。
闭上眼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他坐在看台上说话的样子,他说"我会证明我不是"的时候眼神很稳,没有任何犹疑和闪躲。她想着那句话,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