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7、抄袭 周一早

　　周一早上沈岚到工作室的时候，门口的咖啡已经放在台阶上了，便利贴换成了浅粉色，上面写着"新的一周"四个字。她弯腰端起来，揭下便利贴看了看，把它压进了亚克力板下面。
　　坐下来喝了几口咖啡，她打开电脑准备处理邮件，屏幕亮了之后右下角弹出一连串消息提示，比平时多了很多。她扫了一眼，看见几个同行的头像和行业群的未读消息，数字叠在一起，翻了好几页才到底。
　　她先点开了姜觅发来的，对方连发了四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到今早七点之间，最后一条的语气已经压不住了："你在不在？看到了赶紧回我。"
　　沈岚往上翻了一下，姜觅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个链接，链接标题是一个行业论坛的帖子，发帖人的名字叫宋慧乔。
　　她点开了那个链接。
　　帖子发在昨天晚上的行业交流论坛里，标题很长，措辞很硬："关于某沈姓设计师最新系列作品抄袭本人原创设计的公开质疑。"帖子正文附了六张对比图，左边是宋慧乔自己去年上传的某套设计稿的局部细节截图，右边是沈岚在那场时装周上展出的作品。对比图用红线圈出了几处腰线的处理方式和裙摆的褶皱走向，乍一看确实有些相似的痕迹。
　　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翻到了两百多条。沈岚一条条往下拉，看见越来越多的名字和头像，有业内的同行，有设计院校的学生，还有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账号。有人说"支持原创维权" 有人说"早就觉得她那个金奖来得蹊跷"，也有人语气更冲一些，用词不太干净。
　　沈岚把页面拉回顶部，又看了一遍那六张对比图。宋慧乔圈出来的那几处细节，腰线的倾斜角度、裙摆外侧的收褶手法，的确和她这次的作品有部分重合。但她心里清楚这些手法在行业里本就是通用的技巧，何况宋慧乔去年的那套设计只在个人主页上发过，没有任何商业落地，沈岚甚至没见过那组图。她在那场秀里的所有设计都基于自己的手稿，时间和过程的记录都在本地文件夹里存着。
　　但这些话她没法现在说。她发出来的澄清需要时间整理证据，需要找律师看过措辞，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发布渠道，而在这之前，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
　　她把帖子关了，退回到收件箱。两个小时之内她的邮箱里多了十几封未读邮件，其中三封是合作方发来的，语气礼貌但措辞谨慎，大意都是"鉴于目前的舆论情况，我们可能需要暂缓一下后续的合作安排"。她没有立刻回，把邮件标了未读，暂时搁在一边。
　　手机开始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姜觅，她没接，按了静音。然后姜觅又打了第二个、第三个，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四个的时候沈岚接了起来。
　　"你看到帖子了？"姜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急促而紧绷。
　　"看了"。
　　"那是胡扯的，我知道你那套稿子从去年就开始画了，她那些对比图根本说不通。"
　　"嗯"。
　　"你现在别上网了，先别看了。我给你想办法联系几个律师朋友问问怎么回应。你这两天别出门，你那个工作室楼下说不定会有人拍"。
　　"知道了"。
　　姜觅又说了很多，关于怎么处理危机、怎么发声明、找谁帮忙，沈岚一一应着，声音没什么起伏。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蒸汽扑出来模糊了窗户，她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壶自动跳闸，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法桐上。叶子被风翻动了一下又停下来，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浅绿色的光。
　　她端着水杯回到办公桌前，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喝了一会儿热水，然后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铅笔，翻开一本新素描本，低头画了起来。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她没有再看手机和电脑。
　　中午的时候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停了大概几秒又走远了。她没有起身去看。下午的时候又有人敲了一下她的门，很轻，像是试探。她隔着门说了一句"不在"，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离开了。
　　她继续画，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沙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她画了一条裙子的腰线，画了肩部的褶皱，画了一套又一套，翻页时铅笔灰沾在手指上，她没擦。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沾了一层灰黑色的铅粉。她拿纸巾擦了擦，在指腹上蹭了几下，然后把纸巾团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坐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淡蓝变成灰紫，然后慢慢沉下去，桌上的水杯已经凉透了，她没有续。
　　手机在桌面上静悄悄地躺着，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她没有打开看。但她知道外面现在大概是什么样子。去年她拿金奖的时候底下就有人酸过，说年龄小资历浅、不过是碰上了好机遇。那些话她当时没在意，现在翻出来也不会在意。她在意的是那三个合作方的邮件，那是她接下来两个月的收入来源。
　　可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证据整理需要时间，律师需要时间，声明需要时间。现在冲出去跟人对骂只会让事情更难收场。
　　她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到工作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推门进去的瞬间她看见了门内侧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保温袋，橘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这次没有写"早"或者"新的一周"，只写了三个字："先吃饭"。
　　沈岚蹲下来，拉开保温袋的拉链。里面是一个塑料饭盒，装着米饭和一份西红柿炒鸡蛋，还热着，水汽凝在盒盖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饭盒旁边贴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用透明胶带固定在袋子里。
　　她把保温袋拎到桌上，坐下来打开饭盒，拿了筷子慢慢吃，西红柿炒鸡蛋做得不算精致，鸡蛋炒得碎了一些，汁水偏多，但味道正好，不咸不淡。她把一整盒吃完了，把饭盒放回保温袋里，拉好拉链放在桌角。
　　她没有给他发消息问是谁送的。不需要问。
　　这天她又把自己关了一天，用手机拍了手稿的原文件和时间戳，整理了一个初步的澄清素材。晚上离开时她看了一眼门口，台阶上没有新的东西。她锁好门下楼，走之前跟楼下的保安说了一句："如果明天有人送东西来，可以放在门口就行"。
　　保安认识她，点了下头说“好”。
　　第三天早上她到的时候门口又放了一个保温袋，同一个颜色的，袋子上多了张纸条，这次写的是一句话："我奶奶说，吃饱了才能打怪兽"。
　　沈岚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很长一会儿。
　　她蹲在门口，保温袋搁在膝盖上，指尖捏着那张纸条的边角。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她蹲着的动作触发了感应。光线照在纸条上，圆珠笔的字迹横平竖直，"怪兽"两个字的笔划比其他的重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在犹豫该不该用这个词。
　　她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些便利贴一起压在了亚克力板下面。保温袋里的饭还是热的，这次是土豆炖牛肉，汤汁收得恰到好处。她坐在桌前慢慢吃完，把碗筷洗干净放回袋子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澄清声明。
　　这一天她没有再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那个送饭的人每天来，但从来不敲门。保温袋放在门口内侧的地上，贴着便利贴，写的字一天比一天短。第三天是"今天冷"，第四天是"加了个汤"，第五天什么都没有写，只在袋子上贴了一朵用便利贴折的小蘑菇，圆圆的伞盖，粗短的柄，折得歪歪扭扭的。
　　沈岚把它放在桌面上，用铅笔盒压住一角，让它立在桌上。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那朵纸蘑菇轻轻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第六天的时候她把澄清声明发出去了。措辞很克制，附了从最初手稿到打样成品的全部时间线截图，以及设计过程中每一版修改的记录。发出去之后她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朵纸蘑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它边缘投下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阴影。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尾号三个八的号码。上面一条消息还是很久之前那句"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打了一行字："蘑菇折得还行"。
　　发送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屏幕上是陆怀歇的回复："我在你楼下"。
　　沈岚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对面法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很高，穿灰色T恤，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正仰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他看见窗边出现人影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拎着保温袋的那只手，朝上晃了晃。
　　沈岚站在窗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喊了一句："你上来吧，门没锁"。
　　陆淮在树下站了两秒，然后快步穿过街道，朝楼里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