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6、第一顿饭 周六早

　　周六早上沈岚到工作室的时候，门口的咖啡已经放好了，比平时还早了一些，塑料袋外面沾着薄薄的露水，大概是放了有一阵子了。她弯腰端起来，看见便利贴换了颜色，这次是浅绿色的，角上折了一下，像被人反复捏过又展平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比之前几天的都要长："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沈岚站在早晨的走廊里，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捏着那张浅绿色的便利贴，看了两遍。她把便利贴揣进口袋里，端咖啡进了屋。
　　坐下来喝了几口，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收件箱，昨天晚上的消息停在陆淮那句"你说你明天在"上面，她没有回，他也没有再发新的。她想了想，切到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几点"。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过了大概三分钟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十二点，你楼下那家面馆"。
　　沈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了。
　　上午她画了两张设计稿，处理了一批邮件，又给工厂那边打了个电话确认打样进度。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快，她再抬头看钟已经十一点四十了。她合上电脑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换了件薄外套。出门前她对着门口的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黑色上衣，深色牛仔裤，没什么特别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面馆就在工作室楼下那条街的拐角，步行过去四分钟。店面不大，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药房中间，门头是红色底白字的招牌，写着"老张面馆"四个字。她平时偶尔来吃，老板娘认识她，每次来都说一句"沈老师今天吃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淮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里的一张双人桌前，面朝门口，看见她推门的瞬间就站了起来。桌面上已经放了两杯水，菜单摊开了摆在对面那一侧，筷子筒搁在正中间，摆得整整齐齐。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比前几次见到的训练服正式了一些，领口扣到了第二颗，袖子却卷到了手肘。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瓷砖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来了"他说，声音比电话里听着紧一些。
　　沈岚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一会儿"他说着又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看看吃什么"。
　　沈岚拿起菜单翻了翻，陆淮坐在对面没动，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手指捏着水杯的杯壁来回转了一圈。她注意到他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的擦伤已经基本愈合了，只留下几道浅色的新疤。
　　"你吃什么？"她抬头看他。
　　"跟你一样"他答得很快。
　　沈岚看了他一眼，合上菜单，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老板娘，两碗牛肉面，加辣"。
　　老板娘应了一声"好嘞"，厨房里很快传来下锅的动静。陆淮听到"加辣"两个字的时候眉毛很轻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平时训练忙吗？"沈岚问了一句。
　　"还好，上午下午各一堂课，周末少一些"他说着放下水杯，"你呢，你平时周末也来工作室？"
　　"不一定，有活就过来"。
　　"哦"。
　　对话停了一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杯水和一双摆得过于整齐的筷子，面馆里热腾腾的蒸汽从厨房飘出来，带着葱油和酱汤的气味。隔壁桌坐着两个中学生，正在埋头吃面，吸溜的声音传过来。
　　"你那个秀，"陆淮忽然开口，"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在手机上看别人拍的视频"。
　　沈岚端起水杯："是吗？"
　　"最后那条白裙子挺好看的"他顿了顿，"是你设计的吧？"
　　"嗯"。
　　"我说怎么那天晚上你在走廊蹲着缝衣服"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点了一下头，"原来你就是设计师"。
　　沈岚没接话，正说着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过来了，放在两人面前。大海碗里铺满了红油，牛肉片码在面上，香菜和葱花撒了一层。碗沿烫手，热气扑上来带着浓郁的辣味。
　　沈岚拿筷子搅了搅，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陆淮也拿起了筷子，学着她的样子搅了搅，夹起一筷子面。他吃第一口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面还是咽下去了。他又夹了第二口，这次吃了之后他的眼眶明显红了一小圈，嘴唇也微微泛红。
　　沈岚看了一眼他的碗："你吃不了辣？"
　　"能吃"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往嘴里塞得更多，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喉咙吞咽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沈岚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看着他："你平时不怎么吃辣吧"。
　　陆淮嘴里还含着面，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咽下去了。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也微微泛红。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又低头继续吃面，吃得很快，像是想赶紧把它吃完。
　　沈岚没说话，把自己的那碗面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去柜台边拿了一瓶冰水。她把冰水放在他碗旁边，拧开盖子推过去。
　　"喝点水。"
　　陆淮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他接过冰水仰头灌了两大口，放下瓶子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吃不了辣就说"沈岚坐回椅子上，"不用硬撑"。
　　"我怕你点都点了，我不吃你尴尬"他说着拿纸巾擦了擦额头，"而且也不是完全不能吃，就是不太习惯"。
　　沈岚看了他好一会儿，他低头继续吃面，这次吃得慢了一些，红着眼眶一口一口地吃。她把那瓶冰水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的面。
　　两个人都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碗里的面下去大半之后陆淮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他放下筷子，端起那瓶冰水又喝了一口。
　　"以后点清汤的"沈岚说。
　　陆淮抬眼看她，手里攥着那瓶冰水，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还有下次？"
　　沈岚没看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几片牛肉夹起来吃了，嚼完之后拿纸巾擦了擦嘴，才抬眼看他。
　　"下次再说"。
　　她起身去柜台结账，老板娘说"那位高个子已经买过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淮正把椅子推回去，手里的冰水瓶子空了被他捏扁了拿在手里。他看见她回头看他，愣了一下，把捏扁的瓶子往身后藏了藏，像是被发现干了什么坏事。
　　沈岚转过头来，对老板娘说："那下次我来。"然后推开面馆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正午的光线晃得人眯眼。她站在门口等了两秒，陆怀歇推门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捏扁的水瓶。
　　"我送你回去"他说。
　　"就几步路"。
　　"那我也走这几步。"他把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沿着街边往回走，从面馆到工作室楼下那段路很短，拐个弯就到了。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肩头晃来晃去。
　　到了楼下，沈听澜停住脚步转过来："我到了"。
　　"嗯"陆淮也停下来，手插进裤兜里，高她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挡住了大半的阳光，"那你去吧"。
　　沈岚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水别捏那么用力，瓶子会漏"。
　　陆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愣了一下，抬头时沈岚已经走进了楼里，背影被单元门挡住了。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一些，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捏扁的瓶子，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把盖子合上，继续走了。
　　沈岚回到工作室，坐下来，桌上的那杯冰美式还没喝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淡了一些，带着水汽的凉意。
　　她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楼下的街道。法桐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街面上没什么人，正午的日光把一切照得明晃晃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收件箱里躺着他上午发的那条"十二点，你楼下那家面馆"。她把屏幕按灭了，搁在桌上，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画了两笔她停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把屏幕按灭，继续画图。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两张压在亚克力板下面的便利贴晒得微微发烫。白色那张和浅蓝色那张挨在一起，边角卷起来了一点。
　　沈岚没注意到它们，她正在画一条裙子的肩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