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5、雨夜 接下来

　　接下来三天，沈岚的工作室门口每天准时出现一杯咖啡。第一天写着“早”，第二天写着“周三”，第三天写的是“今天有太阳”。字迹用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看得出写得很慢很用力。她每天早晨开门端起来，喝一口然后放回桌角，该画图画图，该出门出门，没什么额外的反应。她也没再给陆淮发过短信，那串尾号三个八的号码躺在她的收件箱里，上面只有来回那几条短信，最后一条待在“明天还喝吗？”，她没有回但咖啡没断过。
　　沈岚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态度，她没拒绝也不主动。每天端着那杯冰美式喝进嘴里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哭得干净利落，喝完就继续干自己的事。她觉得这不算什么，一杯咖啡而已，不必小题大做。如果她特意回复了那条短信或者叫他别再送了，反而显得她对这个事有多在意，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第四天她没去工作室，因为临时接了个面料商的电话，说有一批进口的仿绸缎到了，问她要不要亲自来挑，所以她一大早就开车去了城西的仓库，挑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又跟供应商吃了顿饭，下午回来时已经快四点了。
　　车停在工作室楼下，她拎着几袋样品上去，走到门口时看见台阶上没有咖啡。她倒也没觉得意外，今天她不在，送了也是白送。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换鞋，把样品袋搁在沙发上。
　　然后她看见门内侧的墙根处放着一杯咖啡。
　　冰的，杯壁上的冷凝水已经化了大半，在瓷砖地面上洇出一小圈水印。便利贴被水汽浸得有些发软，贴在杯身中段，上面写着六个字：“你今天不在吗？”
　　沈岚弯腰端起来，杯壁凉得她指尖一缩。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撕下便利贴看了看，然后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收件箱，翻到那个号码。
　　她盯着屏幕犹豫了片刻，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哪天不在”。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开了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冰块早就化没了，咖啡被水冲得淡了些，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陆淮回了一条：“我不知道，平时我送完就走了，今天路过看了一眼门口，你没来拿”。
　　沈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打了一行：“以后不用管我在不在”。
　　打完她又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硬，删了重打：“不用特意看我在不在，我不一定每天来工作室”。
　　发送完她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整理带回来的样品。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陆淮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过了大概十秒又发来一条：“那你哪天在？”
　　沈岚看着第二条消息忍不住抿了一下嘴，嘴角动了动又压回去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继续整理样品，但后面那半个小时里她好几次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
　　没有新消息了。
　　那天傍晚她提前走了，把样品袋留在工作室，锁好门下楼。外面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不太舒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加快步子往停车场走，刚到车边就听见头顶滚过一阵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雨已经下大了，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前挡上的水。她开了雨刷和雾灯，慢慢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路上的车都慢了下来，红绿灯在雨幕里朦朦胧胧的。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到家，停好车撑着包冲进单元门，肩头和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她回去洗了澡换了衣服，靠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暴雨还在下，阳台窗户上水痕密布，窗外的路灯隔着雨幕变成一个模糊的橘色光团。
　　她看了会儿雨，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完洗完碗出来，雨声小了一些，但没停。她走到阳台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路面反着水光，偶尔有车碾过积水溅起一蓬水花。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深，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块月光，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长的白线。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周五，天气放晴了，夜里那场暴雨把整座城冲刷了一遍，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草叶气味。沈听澜到了工作室门口，台阶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壁干爽，外面的塑料袋扎得严严实实，里面还垫了一张纸巾防漏。
　　便利贴换了个颜色，这次是浅蓝色的，上面写着：“周五”。
　　沈岚端起来，隔着塑料袋握在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张浅蓝色的便利贴，忽然想起那天在游泳馆门口他推开门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的表情。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秒表，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过了好几秒才问出那句“你怎么在这儿”。
　　她端着咖啡进了屋，放在桌上，把便利贴撕下来，揭起桌面的亚克力板，把它压在了那张写着“第2杯”的旧便利贴旁边。两张便利贴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一白一蓝，边角都有些发皱。
　　这天下午她去附近银行办了点事，回来的时候路过楼下的便利店，看见冰柜里摆着一排冰美式，透明的塑料杯，和每天送到她门口的一模一样。她站在冰柜前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去收银台买了瓶矿泉水。
　　走回工作室的路上她迎面碰见隔壁花店的老板娘，对方跟她打了个招呼：“沈老师下班啦？”
　　“嗯，刚出去办点事。”
　　“对了，刚才有个高个子男生在你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你不在就走了。你认识吗？”
　　沈岚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挺高的，穿灰色运动服，手里好像拎着什么东西”老板娘想了想，“走了没一会儿，你大概跟他前后脚”
　　沈岚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跟老板娘道了谢往工作室走。走到门口她看了一眼台阶，什么都没有。她推门进去，换了鞋，坐下来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她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开收件箱，视线停在陆淮发来的那几条消息上，从“今天的两杯”到“周五”，一共七条。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完又把屏幕按灭了。
　　然后她又亮起来，打了一行字：“你下午来过？”
　　发送完她就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收拾桌上摊着的设计稿了。过了十几分钟她拿起来看，陆淮回了：“嗯，路过，你不在。”
　　她想了想，回：“明天在。”
　　发送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桌面。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回复。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拎着包站起来关了灯锁门。
　　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翻手机，快十一点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她点开，是陆淮的消息，简短的一句：“明天降温，多穿点。”
　　沈岚看着那行字愣了愣。她靠在床头，头顶的灯光把手机屏幕照得微微发白。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翻了个身侧躺着，又打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明天会在？”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又按亮，还是那七条消息，没多也没少。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盖到肩膀，关了灯。黑暗里她又把手伸过去摸到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新通知。
　　她把手缩回去，闭上眼。
　　过了不久手机震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拿起来看，屏幕上一行字：“你说你明天在”。
　　她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她反应过来明明才说的话自己怎么就忘了，她觉得自己肯定太累，所以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下面。
　　窗外月光安静地铺在地板上，和前一天夜里一样，细长的一条白线。
　　她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