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27、回程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沈岚醒来的时候手机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是六点三十七分，陆淮发的："车票买好了。下午两点半的，座位靠窗。"
　　她回了个"好"，翻身坐起来的时候酒店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大厅里队员们正在集合，陆怀歇站在前台旁边核对名单，手里攥着一叠车票。他看见她从电梯里出来就朝她点了一下头，把车票分给旁边等着的小周让他发下去，然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早饭在那边桌子上，你自己拿。"他指了指大堂休息区的台面，上面摆了几盘包子和粥。
　　沈岚走过去盛了碗粥坐下来慢慢喝。他站在旁边跟几个队员说了几句话，安排好了退房和行李的事，然后端着一杯豆浆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安静地喝完了早饭，大厅里的队员们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门口喊教练快点。他站起来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偏头看了她一眼："走了。"
　　回程的高铁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扶手的宽度。队员们分散在前后几排座位上，有人塞着耳机睡觉，有人开了手机打游戏，小周隔着过道探过头来喊了一声"师娘那个奖牌你拍完了没"。沈岚从包里掏出那个绒布小袋递过去，小周接过来拉开看了一眼，满意地揣回口袋，又缩回座位上继续打游戏了。
　　陆淮坐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展开来看了看又叠回去。她余光瞥见他那个动作但没有问。车窗外的风景开始从城市建筑过渡到郊区的田野和矮山，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他侧过头看着窗外，脖颈的线条在光里被照得很清楚，表情放松而平静。
　　到A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队员们在校门口解散，陆淮拖着行李箱和沈听澜并肩走了一段路。从校门口到她工作室楼下的那截路程和往常一样，路灯亮了起来，法桐叶子的阴影在两人脚下晃动着。他走到她楼下停住，把行李箱的拉杆收了起来。
　　"你明天什么安排？"他问。
　　"休一天，后天开始做秋冬的企划。"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送饭。"
　　"你不是刚回来？多睡会儿。"
　　"睡不着。习惯了那个点醒。"他说完弯腰把行李箱竖起来握在手里，站在路灯下看着她，"你上去吧，我走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单元门，走进去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路灯底下站着，行李箱竖在脚边，两手搭在拉杆上，看着她。她收回视线推门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沈岚起床比平时晚了一些。她睡到快九点才醒，洗漱完坐下来刚倒了杯水，门铃就响了。她走过去拉开门，陆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穿了件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是干的，像是已经起来好一阵子又洗过了，他把保温袋递过来："早。"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她接过保温袋侧身让他进了门，他进屋之后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动作自然毕竟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白粥和两颗水煮蛋，粥还是热的。她坐下来慢慢喝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过了大概几秒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她问。
　　"我楼上住的那户人今天早上爆水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不太确定，"房东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家的天花板渗了水，让我回去看看。"
　　沈岚端粥的手停了一下："严重吗？"
　　"不知道，他说漏了不少。我吃完饭回去看一下。"
　　"你现在就回去看，饭我吃完洗了放门口就行。"
　　他想了想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穿上鞋子推门出去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地远去，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他回来了，敲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她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走廊里，表情比走的时候松了一些，但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无奈。
　　"怎么样？"她问。
　　"楼上天花板泡了三块，墙皮掉了一地。沙发湿了一半，地上全是水。"他说，"房东说明天找人来修，修之前不能住人。"
　　沈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像是从房间里抢救出来的那部分还能用的东西。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面的话。
　　"你先住我这儿"她说。
　　他愣了一下，握着塑料袋的手动了一下："我就带了几件衣服，修好了就……"
　　"三天差不多能修好，你先住着。"
　　她侧身让出了门口，他站在外面犹豫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进来。他进屋之后站在客厅中央左右看了看，塑料袋握在手里没有放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
　　"东西放书房就行。"沈岚朝那扇半开的门扬了扬下巴，"沙发能拉开当床。"
　　他提着塑料袋进了书房，把袋子放在书桌旁边的地板上，站了片刻。然后他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坐姿比平时拘谨一些，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客厅里缓缓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三天"他说。
　　"三天。"
　　第一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沈岚没有问习不习惯，他也没有说。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客厅里自己活动的区域收得很干净了，叠好的毯子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上多了一个新买的杯子。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下楼买的，只是把自己的杯子移了一个位置腾出空间给他放。
　　到了第三天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那天傍晚沈岚从外面回来推门的时候低头看见玄关地上的拖鞋变成了两双。原来那一双还在原处，旁边多了一双新的灰色拖鞋，尺码比她的那双大出很多，整齐地并排靠在一起。她站在玄关看着那两双拖鞋看了好几秒，然后换了鞋走进屋里。
　　厨房冰箱上也多了东西，原来贴在上面的备忘录被她撕掉了之后没再贴新的，现在冰箱门正中多了一排小小的蘑菇形状的冰箱贴，深浅不一的绿色，伞盖圆圆的，柄短短的，被整齐地排成一列。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其中一颗歪了的扶正了，然后拉开冰箱门拿了一瓶水。
　　晚上他在书房里改训练计划的时候她靠着书房门框站了一会儿。他坐在书桌前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叠表格，手里握着一支笔在边上批注着什么。书房里的台灯把光聚在桌面那一小片区域，他的侧脸在灯下轮廓清晰，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细而均匀。
　　"你那个冰箱贴"沈岚开口，"今天买的？"
　　他停笔抬头看了看她，像是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嗯，下午路过街口那家杂货店看见的，顺手买了。"他说完又低头继续批注了，笔尖移动的节奏没有变。
　　她站在门框处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在她的书桌前用着她的台灯，他的笔在她桌面那叠表格上移动着，他的灰色拖鞋搁在书桌腿旁边。空气里有一种安静的、让时间变慢的东西在流动，它不张扬，也无需确认，只是自然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间。
　　三天过了，第五天的时候修水管的工人来电话说还要等防水层干透。他接完电话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她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设计杂志，听到这话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继续住着"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冰箱贴买少了，明天再去买几个。"
　　"别买绿色的了"她说，"换个颜色。"
　　"什么颜色？"
　　"浅蓝或者白的都行。"
　　他点了一下头，走回书房去了，门没有关，她坐在沙发上能看见他的侧影重新坐回书桌前，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把目光收回杂志上，翻了一页，客厅窗外的天光正在从傍晚的橘色过渡成暗蓝，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清冽的凉意。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他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手里捧着一本书，封皮看不太清楚，大概是训练理论之类的。他听见她走出来的动静就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偏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她的头发还没有全干，有几缕湿着贴在颈侧，家居服的领口被水汽洇深了一个色号。
　　"怎么还不睡？"她问。
　　"等你出来关灯"他说。
　　她走到开关旁边把客厅的大灯按灭了，只剩下走廊边一盏昏黄的夜灯还亮着。她从他面前经过走回卧室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那片微光里，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灰色的长袖袖口卷到了手肘，目光在暗处落在她的方向，没有移开。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隔着一道门板她能听见他轻轻阖上书页的声响，然后沙发上的毯子被抖开的声音，然后是夜灯被关掉的咔嗒一声，一切安静下来。
　　她在门这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来的一条消息："冰箱贴明天买浅蓝和白的。浅蓝配白的应该会好看。"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回过去："行。"
　　那边没有下文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外面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闭着眼听着隔着一道墙的呼吸声，那道呼吸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隔着门板和走廊，微弱但持续。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