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20、见家长 看完电

　　看完电影那天晚上，陆淮把沈听澜送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还牵着。路灯把两棵法桐的叶子照得透亮，风一吹叶子就翻过来，露出叶背浅灰色的绒毛。他在单元门口站住了，她松开了他的手去掏钥匙，他站在旁边等着，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像在犹豫什么。
　　"你上去吧"他说。
　　"嗯"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早点回去"。
　　"好"他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推门走了进去，直到门在她身后合上才转身往回走。他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然后继续走了，肩膀的姿态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整个人的线条都松下来了一截。
　　沈岚上楼之后去洗了澡，擦头发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她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把它压平了，但压完之后那个弧度又自己弹了回来。她放弃了，让它在脸上挂着，吹完头发躺下来翻了翻手机。陆淮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她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之后的日子过得比之前更快了。沈岚的蘑菇系列进入了打样阶段，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工厂沟通细节，面料的颜色、褶皱的弧度、肩线的高度，每一处都要反复确认好几遍才能定下来。陆淮的训练也不轻松，秋季有个青少年选拔赛要带，他每天下午都在泳池边泡着。两个人见面的频次从之前的每天都见变成了隔天见一次，有时候他下课晚了就只把饭送到门口放好就走，她画稿子忙起来的时候连他来了也没察觉到。
　　有一天晚上她收到他发来的一条消息，内容比平时长一些："有个事跟你说，我爸妈这周六来A市，想见见你，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我跟他们说下次。"
　　沈岚看完那条消息，放下手机把手里最后一片样布裁完了才拿起来回："周六什么时候？"
　　"上午到，中午一起吃饭"他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不用勉强"。
　　沈岚想了想："去"。
　　那头的消息回复得比平时慢了十几秒，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好，那我来安排"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你不用紧张，他们人很好的"。
　　沈岚看着他发来的那两条消息，回了一句："我没紧张"。
　　事实上到了周五晚上她确实开始有一点点紧张了，但那种紧张和她平时面对大秀之前的紧张不太一样。大秀前的紧张是冷的，手心发凉，脑子里转的全是出了岔子怎么补救。这次不一样，它是从胃里往上浮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微热，让她对着镜子试了两件上衣又换下来，最后选了第一天穿去工作室的那件白色短袖，领口干净，袖口利落，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便。
　　周六上午十一点的时候陆淮发消息说到她楼下了。她穿好外套下楼，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和卡其色薄款大衣，领口扣到第二颗，比平时打理得整齐很多，头发也特意梳过了，额前几根碎发服帖地趴在眉梢上方。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他说，他没有牵她手，大概是紧张得忘了。
　　两人到了餐厅的时候他父母已经到了。陆爸爸陆妈妈坐在靠窗的位子，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热茶。陆妈妈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烫着短卷，眉眼温柔，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开衫。陆爸爸偏瘦一些，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翻菜单，看见他们走过来就站了起来。
　　"来啦"陆妈妈笑得眼睛弯起来，目光落在沈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陆淮一眼，表情里的满意掩饰不住。
　　沈岚叫了一声"阿姨好、叔叔好"，声音平稳。陆妈妈连声应着，拉着她入座，把自己的位置换到了沈岚旁边，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听小淮说你做服装设计的？我在手机上看到你那个秀了，那条白裙子漂亮得很。"
　　"谢谢阿姨"。
　　"你多高啊？"陆妈妈笑眯眯地看着她，"站起来我看看"。
　　沈岚站起来了一下，陆妈妈仰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满意地点头："这姑娘真高！跟我们家小淮站一起太配了，他从小就高，我老怕他找不着合适的对象，一看你就放心了。"
　　陆淮在旁边咳了一声："妈，你先让人坐下。"
　　陆妈妈这才松了手，沈岚坐下来了。陆爸爸把菜单递过来："你们年轻人点菜，我跟你阿姨不挑。"说话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音。陆淮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又递给沈听澜，两人凑在一起翻了翻，点了六个菜一个汤，三荤两素一凉拌，都是家常的做法。
　　菜上来之前陆爸爸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扁盒子放在了桌面上。沈岚看见那个盒子的瞬间陆怀歇在旁边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说什么。陆爸爸已经把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副象棋，棋子是木质的，磨得发亮，棋盘是深棕色的绒布面。
　　"小沈会下棋吗？"陆爸爸问。
　　沈岚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陆淮，他冲她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可以不下"。她收回目光，对陆爸爸点了一下头："会一点。"
　　陆爸爸的眼睛亮了。他把棋盘铺开在餐桌的一角，棋子一个个摆好，动作慢而稳，每一颗落下去的时候都在绒布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摆完之后他抬头看着她，问："红方黑方？"
　　"红吧"。
　　陆爸爸笑了一下，自己拿了黑方。两人在菜上来之前下了半局，沈岚的棋路比她口头的"会一点"老练很多，开局几步就压住了陆爸爸的右翼。陆爸爸推了推眼镜，摸着下巴看着棋盘，思索的时长比沈岚多出了一截。
　　菜端上来之后棋局暂停了，四个人开始吃饭。陆妈妈一直不停地给沈岚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你太瘦了"、"做设计的肯定费脑子"。沈岚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她低头慢慢吃着，偶尔抬头回应陆妈妈的问题家住哪里、做什么工作、平时忙不忙等等每一句都答得简短而自然。
　　陆淮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帮她挡一下陆妈妈夹过来的菜："妈你别夹了让她自己吃。"陆妈妈瞪了他一眼："你给我儿媳妇夹菜你还有意见？"陆淮被呛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沈岚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饭后陆爸爸又把棋盘摆开了："吃完饭再下一局。"沈岚擦了擦手坐回去，这局下得比上局更认真了一些。她发现陆爸爸的棋路稳而周密，中盘阶段她很认真地想了几步才落子，最后在残局阶段抓住对方一次失误拿下了。陆爸爸输了之后没有不高兴，反而笑着拍了拍棋盘："聪明。这儿媳妇好。"
　　沈岚把棋子收进盒子里，轻轻合上了盖子。陆爸爸还在那里回味刚才那步失误，嘴里念叨着"那步车不该出那么早的"。陆淮在旁边看着他爸那个样子，眼里带着笑，偷偷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沈岚的手指，然后很快收回去了。
　　吃完饭离开餐厅的时候陆妈妈拉着沈岚在门口多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以后常来玩"、"小淮这孩子从小嘴笨但心眼好"、"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就跟阿姨说"之类的。沈岚一一应着，表情比平时松了很多，眉眼间的线条不像平时那样绷着了，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自然的角度。
　　陆淮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妈拉着沈听澜说话，手指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肩颈的线条比来的时候松了很多，像是今天一整天身上那层提着的劲终于放下来了。
　　陆爸爸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你这对象找得可以。"
　　陆怀歇偏过头看了他爸一眼："……你输了棋还夸？"
　　"输了棋才夸，赢了棋就没工夫夸了。"陆爸爸推了推眼镜，也看着门口那两个女人说话的背影，"不过她确实手稳，你以前下棋老输给我就是沉不住气。她能沉住。"
　　陆淮没有说话，但他嘴角的弧度没压住，在午后的阳光里弯了一个明显的角度。
　　道别之后陆怀歇送沈岚回去。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路，法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密密地遮了一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跳来跳去。他的手从裤兜里伸出来，在身侧晃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她这次没有等他先握，手指在他靠过来的时候就顺着他的指缝扣进去了。
　　"你爸棋下得挺好的"她说。
　　"他下了二十年了，你赢了他，他回去肯定要反复复盘好几天。"
　　"那你呢？你会下吗？"
　　陆怀歇想了想："会一点。但每次都被他杀得只剩一个老将。"
　　沈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翘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小，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你妈妈人很好"她说。
　　"嗯，她就那样，见谁都热情，你别嫌她唠叨就行。"
　　"不嫌"。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被焐得很暖。傍晚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秋初那种干燥的、混着落叶味道的凉意，她缩了一下肩膀。他注意到了，松开她的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大衣带着他身上余留的温热，罩在她肩头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暖壳。
　　他穿着里面的米白色衬衣，继续走在她旁边，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微微发红，嘴唇抿着，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像是刚才那个动作很平常。
　　她没有说什么，把大衣裹紧了一些，扣着他的手往回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