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13、九十九种方案 陆淮那

　　陆淮那天确认完一些事后，沈岚和陆淮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地校准了一下，咖啡照常送，但时间变得不那么固定了。有时候他早上训练前来，有时候中午下课来，来了也不一定放下就走，偶尔会敲门进来坐个十几分钟，碰巧赶上饭点的话沈听澜会分他半份午饭。她画图的时候他就在对面翻翻她桌上那几本设计杂志，看不太懂，但翻得挺认真，偶尔指着某一页问这个面料叫什么。
　　九月初的一个周末，程野打电话来的时候陆淮正窝在自己住处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两声他接起来，程野在那边说："晚上来我店里，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能，但我想当面看看你那个又怂又急的表情。七点，别迟到"。
　　陆淮七点十分到的程野的酒吧。店里还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了一桌客人，吧台前面的高脚凳空了大半。程野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他推门进来就放下抹布，从吧台底下抽出一个笔记本拍在台面上。
　　"坐"。
　　陆淮在吧台前坐下，程野给他倒了杯柠檬水，没倒酒。"你先喝水，今天没想灌你"。
　　陆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吧台上那本笔记本上。封皮是黑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了，像是被翻开过很多次，程野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陆淮翻开第一页，愣住了。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去年某一天写的，题目是"方案1.0"，后面跟着一行字"送花，红玫瑰"，再下面被他自己的红笔划了条横线，旁边批注写了四个字："太俗了"。
　　他往后翻了一页，方案2.0，请她看电影"被划掉"；方案3.0，写情书"被划掉"；方案4.0，放烟花"被划掉”；后面还有方案5.0到方案9.0，无人机拉横幅、请合唱团、包场餐厅等等全被他自己的笔划掉了，旁边批着各式各样的理由，"太土"、"太夸张"、"她会觉得有病"。
　　他翻到最后，空白页上程野用黑笔给他写了一行字："你写了这么多方案，一个都没执行？你问题不是没主意，是没胆子。"
　　陆淮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吧台上，没有说话。
　　程野靠在吧台后面看着他："你说你写这东西写了多久了？"
　　"……去年夏天开始写的"。
　　"一年多了？"程野说，"你认识她也一年多了？这一年多你就光在笔记本上写方案，写了一整本，一个都没用上"。
　　陆淮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杯沿抵在下唇上，没有喝进去。
　　"你现在跟她处得挺好的吧"程野说"咖啡送着，饭做着，她出差你天天去门口放咖啡拍照片给我看。她都让你进去坐了，你还在等什么？"
　　"我没在等"陆怀歇说。
　　"那你是在干嘛？"
　　陆淮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我怕，我怕说了之后她跑了，现在这样至少能天天见到她。"
　　程野看着他，叹了口气，从吧台底下又抽出一张纸摊在台面上，拿了一支笔推过去，纸上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你自己写"程野说"写一个你觉得万无一失的表白方案。写不出来你今天别走。"
　　陆淮低头看着那张白纸，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白纸上面横七竖八地叠着好几道划痕，没有一行是完整的。他写到最后把笔放下了，把白纸折了两下塞进口袋里。
　　"我写不出来"他说。
　　程野看着他那副模样，骂人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句叹气："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自己把自己吓死了，你连话都没说出口，你就先判自己死刑了。"
　　陆淮低着头没应声。
　　程野绕出吧台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两个人都面朝吧台里面的酒柜坐着，酒瓶上的标签在灯光底下反着一层柔和的亮色，程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看着他。
　　"你喝过酒没有？"
　　"喝过"。
　　"醉了没有？"
　　"很少喝到那个程度"。
　　程野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像在想着什么，然后他忽然转过头来，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那你装醉呢？"
　　"什么？"
　　"装醉"程野说"你约她出来，就约在我这儿，你喝两杯意思一下，然后就装醉，借着酒劲把你想说的话全说了，你酒量好，脸也不怎么红，装醉别人看不出来。酒壮怂人胆你听过没有？你喝下去那几口，你心里那个坎说不定就过去了。"
　　陆淮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装醉？"
　　"对，装醉，你舌头打点结，说话慢一点，动作飘一点，谁能看得出来？重要的是你把话说了。你平时清醒的时候不敢开口，喝了酒就什么都敢了。"程野越说越来劲，"到时候你把她叫来，你拉着她手说那些平时不敢说的话，她以为你醉了，第二天就算你说错了话你也能赖给酒”。
　　陆淮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吧台的木质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万一……我装得像不够像呢？"
　　“你训练那么多年，演个醉还不会？平时在池边骂队员的时候那股劲儿拿一半出来就够了"程野拍了拍他肩膀"你就当跳台出发，眼睛一闭，下去了就别想"。
　　陆淮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久到吧台的灯光在他面前的白纸上投下一小圈暖色的光晕，久到角落里那桌客人结账走了，店里安静得只剩下背景音乐的吉他前奏。
　　"行"他说。
　　程野拍了一下吧台站起来："行就行，时间你定，地方我这儿，设备我全包。"
　　陆淮从高脚凳上下来，站直了，他比程野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吧台前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酒……我喝什么？"
　　程野想了想："长岛冰茶。那东西看起来像茶，后劲大。你喝两杯意思意思就行了，剩下的我来倒茶兑水，看起来像酒就行"。
　　"好"。
　　陆淮走到门口的时候程野在后面喊了他一声："陆哥"
　　他回头。
　　"你别再拖了"程野靠在吧台边上，手里转着那个刚擦干净的玻璃杯，"再拖下去，你那笔记本该写到方案一百了"。
　　陆淮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翻出了衣柜里所有的上衣，在镜子前面一件一件地试，试到第三件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到了第二颗，袖口挽了一截，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他又觉得太正式了，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又觉得太随便。最后他坐在床边，面前摊了一床的衣服，一件也没选出来。
　　手机响了，程野发来的消息："你今晚回去该不会对着衣柜发愣吧？"
　　陆怀歇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衣服，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没有"。
　　程野秒回："你完了，你肯定在挑衣服"。
　　陆淮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灯光白晃晃的，衣柜的方向堆着一团翻乱的衣服，半个袖子垂在床沿外面。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会儿是她坐在工作室桌前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站在游泳馆门口看水面的侧影，一会儿是那天晚上看台上她问"如果所有人都不信你"时的那种眼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他到沈岚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咖啡还是热的。他蹲下来把咖啡放在台阶上，便利贴照常贴好，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他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里面还没有亮灯，她大概还没到。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程野发了条消息："就这周六晚上吧"。
　　程野回得很快："收到，我先把长岛冰茶的瓶子洗干净"。
　　陆淮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按了电梯的下行键。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暖色的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门把手上，反了一小点光。
　　他收回视线，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