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12、不一样的冰释前嫌 沈岚拖

　　沈岚拖着行李箱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正把早晨的光线铺了一地，暖融融的，照得瓷砖地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走到工作室门口，钥匙已经掏出来了，低头的时候看见了门内侧地上的东西。
　　一个橘色的保温袋，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密密地铺了一层，显然是放了好一阵子。咖啡杯上贴着一张浅绿色的便利贴，写了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朵蘑菇，伞盖圆圆的，柄短而粗，歪歪扭扭的，和上次那朵纸蘑菇一模一样。
　　沈岚蹲下来，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遍。她捏着那张纸角站起来，掏出钥匙开了门，把行李推进去，蹲下身把保温袋和咖啡端进来放在桌上。
　　她拉开保温袋的拉链，里面是两个保鲜盒，一个装着米饭，一个装着青椒炒肉丝，还微微冒着热气。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吃。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单元门口的法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他面朝单元门的方向站着，看见窗边出现人影之后站直了一些，仰着头往上看。隔着四层楼的距离，沈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原本端着的姿态垮下去一小截，像是绷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撤了劲。
　　她没有喊他，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从窗边走开，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整扇，然后转身回了桌前坐下。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比上次急促一些，步子更大。然后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带着一点微微的喘。
　　"进来。"她说。
　　陆淮跨进门来，在门口站了一步。他今天穿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桌前的她，嘴唇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面上那两个保鲜盒上，然后又移回她脸上。
　　"你到了。"他说。
　　"嗯，早上七点的高铁，刚下车。"沈听澜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你在楼下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刚到一会儿。"
　　沈岚没拆穿他，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袋，拉链还敞开着，里面的保鲜盒冒着一小缕白雾。"你饭做好了送过来的？"
　　"嗯。"
　　"那你吃过了？"
　　"我……吃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
　　沈岚看着他那个微小的躲闪动作，伸手把其中一个保鲜盒盖子掀开，青椒炒肉丝的香气漫出来，还热着。"你坐下，再吃一点。"
　　"我不——"
　　"坐下。"
　　陆淮走过来坐到了对面那把椅子上。沈听澜从柜子里翻出一副干净碗筷放在他面前，把自己那个保鲜盒推过去，拨了一半饭和菜到他的碗里。陆淮低头看着那碗饭，没有动。
　　"吃啊。"沈岚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咸淡正好。"
　　陆淮这才拿起了筷子，低头慢慢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用吃饭的时间想什么事情，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盒子里拨了两下才夹起来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岚也安静地吃着，两个人隔着桌面各吃各的，碗筷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外面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
　　吃了大半碗之后陆淮放下了筷子。他没有抬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剩下的米饭，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那天那个男的……是你前男友？"
　　沈岚也放下了筷子。她靠进椅背里，看着他垂着眼睛的侧脸。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低，手指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摁着碗沿。
　　"是。"她说，"两年前分的手，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我没让他来，你当时问过我。"
　　陆淮点了点头。他仍然没有抬头，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那天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他站在对面，拉了一条横幅。我就在树后面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我知道你在。"沈岚说，"我在楼上看到了。"
　　陆淮抬眼看她，他的眼里的神色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挤在喉咙口，一时不知道先吐哪一句出来。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话和他真正想说的差了一个弯："那你那天为什么说明天别送了？"
　　沈岚看着他。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不稳，不明显，但她听出来了。
　　"因为我第二天要出差，"她说，"我跟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你那天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我以为——"他停住了。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朵从便利贴上撕下来的蘑菇上，"我以为你不想让我再来了。"
　　沈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如果我不想让你来，你那天连门都进不了。"
　　陆淮抬头看她，眼里的那层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碎开了一小片。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那天为什么不问我？"沈岚说，"你站在树后面，看着我撕了横幅走了，然后你上楼了。你看见那个场面，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陆淮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我不敢问。"他说，"我怕你嫌我多管闲事。那是你的事，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问。"
　　沈岚看着他说这话的样子。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整个人矮了一截，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朵蘑菇上，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淮，"她叫了他一声，"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来。
　　"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问我，别自己瞎猜。"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说得很平，语气不重，但他听懂了。他坐在那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像是后知后觉地卸掉了什么东西。他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积攒的忐忑和犹豫一次点干净。
　　"好。"他说。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朵撕下来的纸蘑菇，伸手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沈听澜看着他这个动作，没有阻止他。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短暂的一瞬，窗外的光线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了一小格。
　　陆淮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不像刚才那样绷着了，嘴唇微微松开了一些，像是有什么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明天……咖啡还送吗？"
　　沈岚看着他问出这句话时的样子，他的嘴角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弧度，像是既希望她点头又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侧过脸去，看向窗外那棵法桐树。
　　"送"她说，"换成热的，加一份糖。"
　　陆淮愣了一瞬，然后低头，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笑出声，但那个表情在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被他压下去了。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剩下的饭，低头几口扒完了，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到厨房的水池里洗干净了放回沥水架上。
　　他做完这一切回到桌前，沈岚正把保温袋拉上拉链，两个保鲜盒已经空了被她洗干净放回去了。她把保温袋拎起来递给站在桌前的他。
　　"拿回去，明天换个花样。"她说。
　　陆淮接过来，手指拎住提手的时候两人的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都不长，他缩回去得快，她也收得利落。他把保温袋挎在臂弯里，站直了看了看她。
　　"那我走了。下午有课。"
　　"嗯。"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松快很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岚已经转回身去开电脑了，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低着头在等电脑开机，手指搭在鼠标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他收回视线，拉上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岚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下来，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法桐树底下已经没人了，空荡荡的，只有树影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她收回视线，拿起桌上那张被他翻过面的便利贴，背面朝上，浅绿色的纸面上什么字也没有。她把它翻回来，那朵画歪了的蘑菇重新出现在她眼前，伞盖圆圆的，柄短而粗。
　　她把便利贴压进了亚克力板下面，挨着之前那几张。白色、浅蓝色、浅粉色、浅绿色的便利贴排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色卡。她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关掉了亚克力板的盖子，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了半个月的邮件。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早晨的街道开始有了行人走动的声音，法桐叶子在风里哗哗地翻动。她坐在桌前盯着屏幕看邮件，嘴角偶尔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就消失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一条短信，尾号三个八。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写着："今天中午吃啥。"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面。"
　　那边回得很快："好。我下课去买。"
　　沈岚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画图。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几张压在亚克力板下面的便利贴晒得微微发暖。浅绿色的那张压在最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蘑菇安静地躺在那里，被阳光照得透亮。
　　她伸手隔着亚克力板碰了碰那朵蘑菇的位置，指尖在冰凉的板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握笔了。